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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子传奇-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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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惠施初被戈矛压住,动弹不得,心想,完了!一听梁惠王询问,仿佛柳暗花明,急忙大声喊道:“大王!宋国客卿,惠、施、拜、见!”

  梁惠王听罢,命道:“且请前来!”

  侍卫嚓嚓收起戈矛。

  惠施惊魂未定,忍着疼痛,急忙爬起,瞪了左右一眼,才牵牵衣领,拍拍裤腿,一瘸一拐的走向梁惠王。

  梁惠王到底睿智,见他虽然衣衫寒碜,其貌不扬,浑身上下,泥人一般,却有着一种不同寻常的内在魅力:双目含智慧之光,额头蕴将相之色,声如鼓点敲击,未发而威风暗袭,不语而气度夺人。梁惠王不见则已,一见大惊,说道:“卿正是寡人昨日梦见之人。快停车,快快停车!”

  车未停稳,梁惠王就跳了下来,因腰间宝剑被车门挂了一下,跌倒在地。

  侍卫大惊失色,急忙上前来扶。

  却见梁惠王闪电般地爬起,推开侍卫,鞋子掉了一只尚且不知,就那么赤着一只脚,扶了扶宝剑,扑向惠施,抓住他的手,摇了几摇,对左右开心地笑道:“寡人今日终于找到宰相了,寡人今日终于找到宰相了!昨晚寡人梦见的正是惠先生。传令,转车回宫!”

  一名侍卫忙躬着腰,双手捧上鞋,喊道:“大王,请穿鞋!”

  梁惠王一看脚,再看看两手,全是泥。大笑道:“昔日周公一日三吐哺,寡人得贤人掉一鞋又何妨?哈哈哈哈------”

  随从齐呼:“大王圣明!周公怎及大王?”

  穿好鞋,梁惠王吩咐随从大臣各自散去,独与惠施同车回宫。沐浴更衣后,两人日以继夜,夜以继日,畅谈了三日三夜,仍未尽兴。

  第四日临朝,梁惠王左手牵着惠施,喜气洋洋,同登宝座。这梁惠王身高八尺,双肩削平,两道浓眉如剑,一双睿眼闪光。龙袍翩翩,宝剑摇摇。只见他右手紧握剑柄面对座后泥塑的地图,浓眉倒竖,眼光从魏国转向齐国,由齐国转向韩国,又由韩国转向赵国,然后在赵国定了下来,眼里燃烧着怒火,仿佛要把赵国烧成灰烬。突然转向众大臣,宣布道:“各位爱卿,当今世界,人才难得,惠先生确是奇才,所以寡人正式任命他为宰相,总理国家大事。望众爱卿同心同德,携手并进,复仇韩赵,共图霸业!”

  众大臣抬头看去:这惠施,高不过梁惠王肩膀。头太小,宰相帽摇摇晃晃。手脚又细又短,官服空空荡荡。抢眼看,如小丑瘪三;不知者,以为是哪家儿郎。

  其中一人,姓田,名章,又名匡章,本是齐国王室的后裔,颇有将才。只是一时得不到重用,以致怀才不遇,郁郁寡欢。后来听说魏惠王礼贤下士,招揽人才,因此离开父亲,来到魏国,试图一展雄才。前天听说魏惠王把惠施奉为国宝,而自己只被任命为一个普通的将领,那心里就有十二分的不高兴。今日见惠施这等模样,不禁内心暗笑,连连摇头,上前奏道:“臣见惠施身材矮小,手脚细短,形如蠹虫,外则不便接待来使,内则难以威服百姓,用此人担任宰相,实在有辱国体,望大王三思!”

  众大臣点头称是。

  魏惠王对惠施轻声介绍道:“他叫田章,跟你一般年龄。”

  惠施见田章身高八尺,浓眉大眼,虎背猿腰,声音雄浑,气势夺人,料必是一员虎将,只是墨水看来喝少了一点,缺少礼让。不过,他姓田,必是齐国,于是那眼珠略一转动,并未起身,反问道:“请问,晏婴出使楚国,有辱齐国否?钟离贵为皇后,谁不传为美谈?夔一足,何以管音乐教化?伏羲女娲人面兽身,如何尊为始祖?”

  公孙衍看看惠施,仿佛看着太阳,两眼闪闪发光,不一会又渐渐黯淡下来。

  梁惠王见众大臣大多暗表敬佩,却不言语,微微笑道:“是呀,惠爱卿问得好,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嘛!”

  匡章心想,夔,伏羲,我不知道,这晏婴,钟离春可是我们齐国人,老少妇孺,谁人不知?你倒在我的面前班门弄斧,可笑!因而毫不示弱,继续奏道:“晏婴虽矮,智凌楚国君臣;钟离虽丑,冒死直谏宣王。这惠施,力不能缚鸡,学不能理国,何德何能自比钟离晏婴?我看他不过蝗虫而已。臣闻蝗虫,农民争着捕杀,为什么呢?因为它危害庄稼。现在大王身边养着百十上千的食客,只会夸夸其谈,装腔作势,就像蝗虫一样白吃农民的粮食,这种风气一长,对魏国危害无穷。这类人能够任命他为宰相吗?”

  梁惠王沉下脸,暗想,我就知道这家伙不过是一介武夫,四肢发达,头脑简单,幸亏没有重用!你谈惠施就谈惠施,怎么扯到养士去了?还拿寡人开涮,没文化!

  匡章见梁惠王不高兴,心里顿时掠过一丝寒意。

  众大臣的目光则转向了惠施。

  惠施见状,那水灵灵的眼珠又转了几转,然后挺身而起,举起手,将长袖向下抖了抖,那拳头才像**似的伸了出来。他抬着手,走向众大臣,声如鼓点:“我来时,见宫外正在筑城,有的挥着木棒在城上垒墙,有的挑着箢箕在城下运土,有的拿着标杆在观测方位。如果没有拿标杆的人,墙就有可能倒塌。你们想,我不就像观测方位的吗?试问,织女都变成丝,谁来织丝?巧匠都变成木材,谁来加工?圣人都变成农夫,谁来治理农夫?您为什么不把我看作治理农夫的圣人,却硬要把我比作蝗虫呢?”

  他又扫视了一下大家,将手往两边一挥,那袖口就像两面旗子飘向空中,继续问道:“再请问,诸位哪个种过田做过工?难道大家都是蝗虫吗?”

  匡章哑口无言,面红耳赤。朝臣一个个面面相觑。梁惠王含笑示坐。惠施归座。

  前宰相翟剪深为不满:老夫在朝中呼风唤雨时,你只怕还在娘怀里吃奶。一个小小毛球,乳臭未干,既无寸功,又无奇谋,凭什么贵为宰相,在众大臣面前耀武扬威?他想了想,上前奏道:“大王,臣以为惠施只不过爱打比方,虚辞惑众,恐怕不打比方,连话都说不清楚。”

  梁惠王转向惠施笑道:“爱卿以为如何?”

  梁惠王话音刚落,惠施已起身,款款道来:“有个人不知弹弓,问弹弓是什么形状,有人回答弹弓就是射弹的弓,明白吗?”

  梁惠王回答:“不明白。”

  惠施又问道:“如果说弹弓的形状像弓,用竹蔑为弦,可以明白吧?”

  梁惠王回答:“明白了。”

  惠施继续问道:“那么,打比方好,还是不打比方好呢?”

  梁惠王笑着回答:“当然打比方好!”

  “就是嘛。难道我们除了用脚走路,就不能骑马驾车划船吗?墨翟还制成了鸢在天空飞行嘛!”惠施说到这里,兴奋地将手在天空一划,长袖子又甩向空中,接着飘落下来,那帽子也歪向一边,晃了两晃,险些从头上掉了下来。引得梁惠王拍手哈哈大笑,众大臣也窃窃私笑。惠施仿佛没看见一般,只管自说道:“你们能说伯乐笨拙,造父无能,舟官吃闲饭,墨翟是草包吗?”

  惠施归座。翟剪垂首。匡章自觉没趣。其他大臣又一次唏嘘赞叹,同时又窃笑不止。

  梁惠王起身说道:“寡人主意已定,众卿不必再言,退朝!”

  说罢牵着惠施又回到宫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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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更新时间:2010…8…5 16:03:35 字数:4835


  十二
  深宫大殿,雕门画壁,金镶玉饰,高枕大床。惠施辗转反侧,锦被波动。

  这几天的情景常常一幕幕向他袭来,忧与喜交替撞击着他的心。害得他欲睡不能,醒而思睡,昏昏沉沉,心烦意乱。

  恍惚间,一只彩蝶翩翩然飞来。及至跟前,却是庄周。只见他满面春风,神采奕奕,衣袖飘飞,自在逍遥,拍着惠施的肩膀笑道:“怎么,当官了,就把老朋友给忘了?”惠施惊道:“怎么会呢?你真的还活着?”庄周道:“什么活不活的?咱俩找个地方坐下再说吧!”没走几步,惠施看时,却是在自己的家乡。靠近石桥,坐在小溪边。惠施问道:“怎么?在哪里高就啊?”庄周道:“什么高就低就的?一介布衣不好吗?”惠施得意洋洋地说道:“我看就是不好!你看我现在高居相位,饭来张口,衣来伸手,哪象你------”庄周带笑不笑地说道:“哦——,你现在是大宰相了!不像我,像我又怎么样?别看你们这些当官的,戴着高高的乌纱,平日里锦衣玉食,高马大车,出则前呼后拥,动则指手画脚,进餐馆,住旅社,闹舞场,游名胜,显得得意洋洋,不可一世。其实,你们内心深处何曾有过片刻的宁静?你看,你们一个个对上级装孙子,对下级充老子,对平级使绊子,对他人设套子,明地里是君子,暗地里是耗子,哪有一天过上自由自在的好日子?更有甚者,睡着时恶梦连连,待醒后又形体不安,接人待物,勾心斗角:有的设温柔陷阱,有的如深渊莫测,有的如烈焰炙人。哪里像平民百姓宽厚慈善,和谐快乐?”惠施觉得庄周的话固然反映了官场的现实,但字字带刺,句句藏刀,似乎尖刻了一些,因而说道:“想不到你还是这个德行。我问你,是当人好还是当牛好?”庄周道:“好与不好,我不知道。我给你讲个故事,如何?”惠施道:“你讲吧!”庄周道:“周朝有一个姓尹的财主,他恨不得一口气挣个金山,逼得仆人连口气都喘不过来。仆人无可奈何,常常偷偷呻吟。到了晚上,精疲力竭,倒头便睡。一睡着就梦见自己成了国王,总理国事,呼唤大臣,吃喝玩乐,随心所欲,乐不可言。而财主则恰恰相反,每天晚上都梦见自己成为仆人,重活脏活,无所不干,怒骂鞭打,无时不至。以至痛苦呻吟,通宵达旦。”听着听着,怎么庄周不在了。四顾无人,于是大叫道:“庄周,庄周——”

  原来是梦!听时觉得荒诞可笑,细细想来,多么贴切!

  现实中的财主,睡梦中的仆人;睡梦中的国王,现实中的仆人。我呢?我是什么?主不主,仆不仆,人不人,鬼不鬼。昼得小心翼翼,夜则恶梦连连。我能比得上谁呀?庄周啊,你在哪里?

  不!我至少还是丞相!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能与大王一起住在宫中,这是何等的殊荣?听大王说,特意给我安排了一座府第,一应物件人等都已安排妥当,后天就可以入住。正像张大伯说的那样:“人活到这样高贵,马上去见阎王也值得呀!”庄周太柔弱,缺乏刚强。既处宦海,哪会没有风浪,没有暗礁,没有旋涡?上了贼船,就得闯过去!我现在的处境并不乐观,就像杨树,横插能活,倒插能活,折断插也能活,生命力实在旺盛。但是,一个人插,十个人拔,也不能有活的杨树呀?我刚来魏国,脚跟未稳,而独得大王的宠信,更会点燃众大臣的忌火,不就是一个人插,十个人来拔吗?不成,我得找几个人帮着插。先找谁呢?匡章、翟剪已正面交锋,暂不能找。公孙衍身为将军,握着兵权,大王也颇信赖,但他少年老成,又有野心,更易燃起忌火,也暂不宜找。白圭是大王的老臣,因为治水有方,使农业迅速发展,增强了国力,也善于经商,谨守“人弃我取,人取我予”的法宝,成为富逾王侯的巨商。后来又战取六城,夺得中山,被任命为宰相。虽然如今年已老迈,退居第二线,但说话还颇有份量。对!先找他。

  第二天一早,他与梁惠王一起用早膳时,谈了自己的想法。梁惠王当然赞同,马上吩咐侍从去备车马。早膳后,惠施辞过梁惠王,自去整好衣冠,乘马车前去拜访。

  门吏转告白圭。白圭想,惠施有才,善辩,只是为人华而不实,且嫩了一点,羞于交往。但想想自己已是日薄西山,门庭冷落。这位年轻人记得自己,倒有了一丝安慰。俗话说,宁可千人好,不可一人仇。何况后生可畏,又正得大王宠信;自己也曾无根无基,得人提携,何必拒人千里之外呢?于是整好衣冠,出门迎接。略一拱手,笑道:“是哪股风把大驾吹来了?”

  惠施看去,这白圭中等身材,体形微胖,虽然已是古稀之年,须发微显花白,却梳理得均匀有致,话语里仍是气韵轩昂。一双眼睛和蔼里蕴着深沉,两张脸上白净中透着红光。赶紧快步上前,俯身拱手道:“晚辈早就听说老宰相德配仲尼,功过大禹,富比范蠡,只是自觉浅陋,无缘拜见,今日得空,所以莽撞前来向老宰相请教。”

  “岂敢,岂敢?请里屋坐!”抬手让进屋。归座。上茶。

  惠施将茶轻放桌上,趋身说道:“晚辈初来乍到,见识浅薄,还望老宰相多多赐教!”

  “哪里哪里,那日听君从容朝堂,谈笑风生,力挫匡章、翟剪,实在令老朽叹服!”

  “那实在是不得已,孙子曾说:‘不战而屈人之兵者,善之善者也。’何况同朝为官;早晚得见,谁愿在自己的身边栽刺呢?”

  “当然,当然!料君今已贵为宰相,一定宏图在握啰!”白圭见惠施虽然年轻,却不是自己想像的那么心高气傲,得意忘形,才有意试探着问道。一面端起茶呷了一口。

  惠施正想显示自己不同凡俗,将手抬起,把过长的袖子抖了一抖,露出两只小手,说道:“晚辈其实跟老宰相的主张一样,认为致力生产跟孙吴用兵、李悝行法一样。纵观魏国形势;自惠王即位,十九年间,仅大战役就有十次,小战役更是数不胜数。致使国内兵将折损,人民疲惫,国力空虚;国外四方树敌,八面来风。长此以往,国家内忧外患,岂不危如累卵?------”

  白圭素来稳重,见惠施初出茅庐,与人交往不深就轻露锋芒,处处指责惠王,语语针砭时政,将来必难久容于君,相安于臣。俗话说;来道是非者,便是是非人。是非之人,岂能妄交?也就懒得应答,只是支支吾吾,以笑待之,不时用手帕捂住嘴,干咳几声。

  惠施见白圭如此,也就收住话语道:“哎呀,不知老宰相身体不适,擅来打搅,见谅见谅!老宰相还得及早治疗,惠施告辞了。”

  白圭一面咳嗽一面应道:“那就不送了。”

  惠施走后,白圭的门客问道:“老宰相怎么今日噤若寒蝉呢?”

  白圭风趣地说道:“有个新娶的媳妇,刚到婆家,本该行动端庄,检点一些。可她一进门,不是大声指责灯点得太亮,就是叫嚷屋里坑坑洼洼,你们说该怎么称呼她?”

  “泼妇!”齐答。

  “对!今天惠施初次见我,就强辞利嘴,虽然出于好心,不也像泼妇太不收敛了吗?你们敢不敢理睬这样的泼妇啊?”

  左右笑道:“敢呀!正想寻泼辣货刺激刺激哩!”

  “要是我呀,让她尝尝软鞭子的味道,哈哈哈------”

  “哈哈------”

  人们常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少一事不如无一事。对是非,则相反,着了魔似的,乐于传播。好事不出门,坏事行千里。这是非,一传十,十传百,百传千,一下子闹得满城风雨。次日上朝,白圭对惠施的讥讽自然成了议论的焦点。如蚊蝇,这里一堆,那里一块,挤眉弄眼,嗡嗡嘤嘤,深怕别人不知道,又装作深怕别人知道。当然风一样吹到惠施耳中。惠施不听则已,一听,一股热血烫过全身。想,这个老朽,把你当人,你倒作鬼吓我。看来得给点颜色他看看。于是向左右笑道:“我认为他像小儿一样不懂事理!《诗经》上不是说过,有风度的君子,如同人民的父母。父母教育孩子,难道还要等好久吗?他不把我比作父母,为什么要把我比作泼妇呢?”

  这话很快又传向白圭。白圭见大家不时窥视自己,各自在那里指指点点,交头接耳,顿时血往上直涌,胀红了脸,高声骂道:“这泼妇,还蛮克的。”

  梁惠王一到,全体肃静,磁石般把大臣们吸成整齐的几排。梁惠王扶了扶宝剑,向泥塑地图扫了一眼,倒向宝座,看了看群臣,然后端座着宣布道:“各位爱卿,惠爱卿经过精心思虑,已制订了一系列法令,经调查,老百姓认为它很好,寡人也有同感。”

  接着叫人递给翟剪道:“你看怎么样?”

  翟剪看过,递给白圭,然后答道:“很好!”

  出人意料。

  “能行吗?”

  又出人意料:“不能!”

  梁惠王一愣,众大臣也摸不着头脑。

  惠施忙上前礼貌地问道:“请问前辈:好,却不能执行,不是自相矛盾吗?”

  众大臣默然。

  梁惠王注视着翟剪。

  翟剪缓缓答道:“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圬也。这有什么矛盾?比如抬大木头,前面喊号子,后面的响应,号子能使大家齐心协力。难道就没有更动听的音乐吗?有。只是没有号子适宜,治国也讲究适宜啊!”

  众大臣会心地点头称是。

  白圭刚才窝了一肚子火,像岩浆在地心奔突,恨不得马上喷涌出来。听完翟剪反驳,欣喜之情溢于眉目,也上前温文尔雅地奏道:“大王,惠施喜欢打比方,请允许老臣也打个比方:用大鼎烹鸡,水多了,淡然无味;水少了,烧焦了也烹不熟。这个鼎看起来多么高大漂亮,却不适用。惠施制订的法令恐怕就是如此。”

  奏完缓缓而退,眼珠里隐隐闪出得意之光。

  惠施见状,岂肯示弱,眼珠儿那么溜溜几转,就转出妙答来了:“我看不见得,士兵饿了,用这个鼎煮饭,不是再好不过吗?”

  白圭听说,又上前缓缓答道:“宰相大人,请听清楚,我是说不适用。杀鸡焉用牛刀,煮鸡何需大鼎?”

  “有时牛刀杀鸡更快,大鼎煮鸡更多!”

  “鸡刀杀鸡方便,铁锅煮饭更快!”

  “牛刀就是快!”

  “鸡刀就是好!”

  “牛刀快!”

  “鸡刀好!”

  ------------

  两人头顶着头,眼瞪着眼,嘴对着嘴,双唇开合,唾沫四溅,琼浆润脸。

  梁惠王的脑子里早像搅浑的泥浆,一时难辨清浊。看着他们这副摸样,简直是目不忍睹,耳不忍闻,气也不是,笑也不是,只在那里紧锁眉尖,摇头叹息。

  大臣们呢?各执一是。中间派觉得都说得有理,何去何从,则拿不定主意。整个宫廷,人头攒动,辩声鼎沸,乱作一团。

  正在这时,宫顶传来圆润洪亮的歌吟:“是如形,非如影,是非本一体,形影不相离。世人执一是,犹如扯乱丝。哈哈,哈哈哈------”

  这声音虽然圆润,却与宫殿产生了共鸣。这共鸣声雄浑悠荡,久久不息,震得宫殿摇摇晃晃。君臣无不战战兢兢,继而如痴如醉,如闻天籁。

  宫廷顿时寂静无声。

  良久,梁惠王才清醒过来,无奈地摆摆手道:“退朝!”

  白圭哼了一声,狠狠地瞪了惠施一眼,才拂袖而去。

  大臣们紧跟其后,议论纷纷:“我看还是和为贵,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嘛!”

  “不见得。鼓不敲不响,话不说不明。”

  “是啊,这变法关系国计民生,如此大是大非,岂能糊里糊涂?”

  “可是这样下去,能争出个结果吗?”

  “这哪里是宫廷,简直就是集贸市场嘛!”

  “哎,这社稷重臣都成斗鸡了!”

  “斯文扫地,斯文扫地啊!”

  ------

  惠施觉得那声音仿佛在哪里听过,显得那么熟悉,顿时神魂悠荡,飘然跟去。却见林木深处有很多毛猴抓耳挠腮,蹦蹦跳跳,围向一位老翁,争着要吃果子。老翁提着果子,手抬得高高的,说道:“你们别急,排好队,一顺领。大家都一样:早上吃三个,晚上吃四个。”猴子们大怒,吁吁乱叫;一个个跳着围了上来,一齐抓扯着老翁。老翁被抓得毛焦火辣,吵得两耳发麻,直挥两手,却逃脱不得,于是急中生智,改口道:“好,好!大家别抓也别吵,给你们早上四个,晚上三个,怎么样?”猴子们一听说,放开老翁,欢呼雀跃,排好队,领着果子,手舞足蹈地,各自到一边吃去了。惠施看得入神,若有所思。只听那人说道:“你看可笑不可笑,朝三暮四,朝四暮三,不是一样吗?何必争来争去,劳神费力,得不偿失呢?惠施听来,开始还觉得有理,但仔细一想,不对呀,朝三暮四,与朝四暮三,终究还是有区别的,怎么不该争个一清二楚呢?正要开口,只见那人微笑着摇了摇头,歌吟而去:这也有是非,那也有是非;是也无穷尽,非也无穷尽;是非相调和,自然合天钧。

  话说梁惠王宣布退朝后,见惠施还呆呆地站在那里,轻声道:“惠爱卿!”

  惠施木然。

  又喊道:“惠爱卿!”

  还是一动不动。

  怎么回事?梁惠王大声喊道:“惠——爱——卿!”

  惠施的神魂才闻声而回,心中似乎仍若有所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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