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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时-第5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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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生老人看着妻子也是无法。他这位妻子通晓千百年间的一切人道变化,却看不透孩子们的儿女私情;空有极其高深的眼界和思想,始终只是一个拳拳爱子之心的普通妇人。两人相伴多年,老人也知道夫人的脾气,无法之下只得发了书信往各处的庄子,叫他们寻了大理国或者蜀中的本地人,即刻动身前往大理国,不惜一切代价寻找杨琼的下落。
  孙向景这才肯起身来,却还是哭个不停。师娘不忍见他这般模样,又是安抚又是摸头,自己却也忍不住跟着垂泪,两人悲悲切切,却是一时哭作一团。
  徐方旭得了杏妹的指点,知道为着稳准孙向景的病情,最好不要叫他情绪太过波动,便岔开话题,说起在渝州时遇到的那人,又叫孙向景将那挂坠交给长生老人过目。
  孙向景抽着鼻子,抹着眼泪接下了挂坠,双手奉于长生老人过目。长生老人先前听徐方旭所说已是觉得十分古怪,结果这挂坠仔细一看之后更是大呼惊奇。他眼力过人,却是知道制作这挂坠的手艺绝非寻常,甚至可以说一句人间罕有,一时也是惊疑。
  师娘在一旁哭红了眼睛,听徐方旭说起此事却也擦着泪过去,接过挂坠仔细查看。看了许久,师娘倒是一时止住了眼泪,叫了徐方旭过来,仔细问了那人的身材相貌和说话语气。徐方旭凭借着回忆仔细回答了师娘,师娘却是愣了半天,一时沉默,走到孙向景身边,依旧将那个挂坠给孙向景系上,轻声说道:“好儿子,你却是有福的。此物唤作‘封神结’,不是凡品,对你大有裨益,你好生戴着就是,可别弄丢了。”
  徐方旭一听师娘一语道破这挂坠的名称,心中也是一惊,又看向师娘,愈发觉得这位师娘实在是看之不透,一时十分纠结,几乎忍不住要脱口问出心中的疑惑。
  长生老人也是第一次听闻这个名号,也是看了师娘一眼,见她微微摇头,也就不再多说,又仔细向徐方旭询问起杏妹所说的种种,自己心里要有个打算。
  徐方旭又将杏妹说的话转告长生老人,老人一时沉思,说道:“世间的三才乃是‘天地人’,人体的三才则是‘精气神’,其实一理相通,殊途同归。那杏妹真是了不得的人物,竟能提出这等路子。《太玄经注》原本就是阐述三才变化的极致,倘若那杏妹判断没错,或许为师这边已经有了办法——”说着,长生老人一时也有些激动,喊徐方旭道:“方旭,随我到书房去!”
  原来长生老人并不是没有考虑过从精气神入手解决孙向景的病情,只是因着孙向景病在五脏,血气已是不足,无论如何进补,都难免被五脏病气消耗。如今杏妹从这“封神结”上指出了自上而下的可行性,却是叫长生老人一时看见了曙光,又将先前已经放弃的理论重新捡了起来,急着回书房查阅验证去了。
  孙向景和师娘一时不知所以,看着长生老人和徐方旭离去,两人都是相顾茫然。


第四十八章 军中起乱弦
  因着这一次杨琼的事情,师娘对孙向景的一应起居照顾却是愈发的上心,时时刻刻都关注着他的神情,生怕一句话不慎又勾起了他对杨琼的回忆,又要伤心许久。
  不过叫师娘意外的是,自从回来那日孙向景与她抱头痛哭一场之后,竟是再也不曾落下一滴眼泪,甚至不曾流露出些许悲切痛苦的表情,整个人只是愈加的勤奋,每日早早起来,又是打磨拳脚,又是苦读那本《九黎蛊经》,看那势头却是要将厚厚的秘籍背诵下来。
  长生老人和徐方旭则是整日埋头在书房之中,一天只出来一两次,其余时候都像魔障了一般,都在思考尝试各种可能,还经常将孙向景的那块封神结借走,加以研究。
  几日之后,清平夫人那边传来了书信,说是已经从师娘那边知道了孙向景的事情,也是十分疼惜他,邀请他去杭州散散心,放松放松。孙向景却是一反常态地礼貌回绝了师姐的邀请,直说自己忙着修炼武功,一时分不开身,只是多谢了师姐的好意,就连清平夫人随信送来的干果点心都是放在一边,一时无暇享用。
  师娘十分担心孙向景的这种状态,几次去叫长生老人来劝劝他。长生老人却说如果练武能让孙向景转移些许情绪,那就随他去也就是了,只是交代师娘,要她多留意些,莫教孙向景练得太过,伤了身子。师娘十分不满,却又没有什么办法,讲故事也好,做美食也罢,就连惠博文也请来住了几天,还是不能让孙向景从那等疯狂练功的状态中解脱出来。
  这十七年以来,师娘第一次在孙向景身上尝到了挫败的感觉,又是隐隐有些欣慰。
  又过了数日,徐方旭和长生老人终于从繁重的推演工作中解脱出来,总算是得了一种或能根治孙向景疾病的方法。只是这法子虽是有了,两人脸上却是看不出丝毫的开心,反而都是一脸纠结,一直保持沉默,也不向师娘或者孙向景说起,只将这法子烂在腹中。
  长生老人得了空,孙向景更是成日里缠着师父陪他演练武道。长生老人也是心中暗叹,只得在演练招式的时候多引导孙向景冲和平静些,多领着他练一些混元自然的招式,却是不再演练先前的那些杀招。
  长生老人暗自兴叹,直呼流年不利,两个小徒弟都是遇到了这等麻烦,却是不好解决。徐方旭先前已经向长生老人如实禀报了自己遇到知见障的情况,请长生老人指点迷津。只是这知见障完全只在个人内心,纵是长生老人天下无敌也没有办法化解,只将当年清平夫人冲破关口的经验说与徐方旭听了,叫他参考些许,自己寻了法子尽快迈出这一步。
  倒是陈风崇依旧没心没肺,在杭州呆了几日之后收到了密信,得知庞太师因着派出私兵的事情引发了一众朝臣的热议抨击,如今却是分不出神来为难清平坊。加上一个多月来再不见弥勒教在杭州的踪迹,陈风崇便留下清平夫人守在杭州,自己跋涉百里回来陪陪小师弟,一尽自己作为师兄的职责。
  只是陈风崇一回来,就被孙向景拉着比试轻功近战,却是与他之前所想的搂着师弟讲荤段子的情景大有不同。孙向景这几日苦练,先前又得了杏妹的仔细指点,虽然不能用毒药对付陈风崇,手上的功夫却也进展神速。他糅合了长生老人和杏妹两位宗师的传授,单是灵活诡变之处却是叫陈风崇都有些力所不及,又是受了许多苦楚。
  申时已过,汴梁外城,庞相府内。
  庞太师今日从垂拱殿议事归来之后,一直铁青着一张脸,将自己关在书房之中,整天都不曾出来,晚饭也不曾用,看样子却是愤慨得很。
  仆人们一应小心伺候,却也不敢去打扰了庞太师的思考。自从上个月太师因着派遣私兵去杭州剿灭邪教之后,朝中许多与太师敌对的派系都是纷纷上奏弹劾太师,说他拥兵自重,越权行事,欺君罔上,有不臣之心。
  虽然赵祯对庞太师依旧十分敬重,但还是抵不住每日雪片一般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弹劾奏章,无论中书省、枢密院、三司、审刑院都是以着各式各样的理由疯狂抨击太师,那些其他派系的官员不知从哪里莫名其妙地挖出了许多对太师不利的事情。迫于朝臣压力,赵祯自上月便对太师进行了几次申斥,虽然事后都有安抚,但还是惹得庞太师一去垂拱殿参加视朝回来就是愤怒非常。这半个月以来,庞太师已经先后打发了三名招呼不周的下人出去,一时叫整个太师府内人人自危。
  今日庞太师回来,却是比之以往都要愤懑。众人在门外听着,自从中午回来之后,太师已经摔坏了两套茶具,打落了许多书卷。众人都是害怕,也不敢进去伺候,只在门外候着,等候太师的召唤。
  许久之后,天光完全隐没,书房中陷入了一片黑暗。众人正在犹豫要不要冒险进去掌灯,就听得太师书房的大门缓缓打开,只见庞太师半个身子隐没在黑暗之中,一张脸在侧光之下显得阴郁十足,叫看见的众人都是一个冷战,确实不知谁要倒霉。
  太师看着众人片刻,唤了一个亲近的下人进去掌灯,同时吩咐了些许事情,叫那人尽快去办。
  约莫半个时辰之后,那人偷偷抹抹地带着一人返回太师的书房复命。来的这人不是别人,正是那日庞太师海捕善才秋月之时招来的那名弥勒教的和尚。
  和尚走进书房,看见遍地的碎瓷和撕碎的古籍,嘴角噙了一丝笑意,随即低眉合十道:“阿弥陀佛。太师这个月已经是第三次叫贫僧过来,看来太师心中有着困惑啊。”
  庞太师冷冷看了那僧人一眼,开口说道:“已经一个月了,还没有找到那个打伤了我属下的教徒么?”
  和尚更是眼角都弯了起来,说道:“太师,老衲跟你说过三次了,不是佛祖座下的护法伤了你的人,你又叫我们从何找起呢?”
  庞太师猛一挥手,又将桌子上刚上的茶盏打落在地,怒声呵斥道:“胡说!那人是我万军阵前挑来的勇士,已经跟了我十多年!他说是你们的教徒打伤了他,那就是你们的教徒打伤了他!”
  那僧人依旧低着头,恭敬回到:“太师既然作此想,老那也是无法。教中不乏愿意为佛祖献身之人,老衲大可以随便找一人出来欺骗太师。只是这样既对佛祖不公,也对护法不公,更对太师不公。”
  庞太师毫不掩饰自己脸上的厌恶,抬眼看了看那僧人,喘了几口粗气,这才又问道:“那个什么圣女,你们找到了么?”
  僧人答道:“自从杭州出事之后,太师也得不到消息,佛祖也得不到消息,当时战场的伤亡却是不曾完全清点。直到现在,我们也不知道圣女是否在战中牺牲。”
  庞太师牵起了一丝冷笑,说道:“牺牲?不是说那个圣女叛教而出,私底下结交了武林人士么?”
  僧人依旧平和答道:“出家人不打妄语。只要一日没有确定圣女的生死,佛祖就一日不会怀疑圣女的忠心。”
  庞太师仔细盯着那人看了许久,似乎想从他的低眉顺眼之中看出什么端倪,却还是如往日一般一无所获。
  那僧人也是沉默了半晌,这才开口道:“太师今日召见老衲,就是为了问这些事情么?”
  庞太师这才思忖了片刻,缓缓说道:“我那位在兰州的门生,莫之代,遇到了一点麻烦,需要你们的人帮忙。”
  那僧人却是微微抬头,看着庞太师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老衲曾经对太师说过,不要太过相信莫将军,太师忘了么?”
  庞太师也是扬起头,盯着那僧人的眼睛,也是一字一句地说道:“老夫也跟大师说过,莫将军是老夫最信任的门生,请大师不必再废心思了。”
  那僧人轻叹了一口气,说道:“太师请说。”
  还是在那处大殿之中,先前还在太师府的僧人站到了面目模糊的那人面前,恭敬回禀了在太师府的一切情况。
  那人沉默半晌,又确认了一遍道:“莫之代在兰州失了军粮,被人弹劾了?”
  僧人答道:“是。而且庞太师说,那批军粮中还藏有太师私下给莫将军的火器,如今落入了西夏人的手里。若是事发,莫将军只怕就要丢官坐牢了。”
  那人又是沉默,这才说道:“吩咐西北一带的分舵,叫他们帮着找回这批军粮。若是实在无法找回,宁可将其毁去,也不能叫我们的火器落入了西夏人手里。”
  那僧人应了一声,转身出了大殿。大门打开的瞬间,刺眼的眼光射入大殿,叫僧人本能扭头避开。不经意间,那僧人看到了大殿中端坐那人的面孔,还不曾发出丝毫声响,项上人头便滚落在地,整具腔子朝前倒去。
  直到死尸倒地,鲜血才从断颈出喷出,染红了大殿之前的一大片青砖。
  背后,那大门缓缓自行关上,大殿内依旧一片黑暗。
  (本卷终)


第四卷 风卷江湖雨暗村


第一章 波澜隐又起
  “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1'”
  庆历元年二月初三,蜀中又阴又雾多日的天气一时好转,难得见了一个艳阳天。
  青城山负责洒扫知客的小道士冲明子今日心情倒是极好。前两日太和师叔说着要去渝州一趟,撇下了一众弟子留守在山门之中。少了严厉暴躁的太和师叔在,一群小道士们在冲玄子的带领下愈发无法无天,全然不受其余几位师叔的节制,一时日子过得十分潇洒。
  今日一大早,冲玄子师兄半公开地撬开了正殿的香火钱柜,半偷半抢地取走了好大一笔银钱,自己下山打牙祭去了。临行之前,冲玄子师兄与一众师弟们说好傍晚时分就回来,到时候给众人带些烧鸡腊肉之类的补补身子。众人一时欢腾,一众老道则是紧皱了眉头,暗地里咬牙切齿,只等着太和真人回来狠狠告上一状。
  因着晚上就有烧鸡腊肉吃,冲明子小道士决定奢侈一把。之间他从被褥下面偷偷摸摸翻出了一本包在油纸里的书籍,做贼一般地拐了几个弯绕路来到了后山密林之中,寻了一处隐秘的所在,打开了油纸包。小道士看着那一本《五戒禅师私红莲记'插图版'》,一时只觉得心如猫爪,只看那标题这几个字就口干舌燥,一时难以自持。
  这本小说冲明子已经看了不下百遍,其中每一行每一字都已经烂熟于胸,中间哪一页有插图,每幅图是什么姿势也是闭着眼睛都能在心中完整描绘。山上的生活清苦,冲明子又是十五六岁方知未知的年纪,苦求了冲玄子师兄许久,又替他打扫了三个月庭院,才从他手里换取了这本不知转了几手,纸张发黄发脆,好几页插图上还有恶心的暗黄硬块的宝书。
  自从得了这本宝书,冲明子小道士的身体却是一日不如一日,原本有些根基的武道修为更是激流勇退,如今更是连十三四岁的师弟们都打不过了,筋骨也是日渐疏松,走到半山腰就要气喘如牛,出一身透汗。
  不过冲明子小道士虽然知道这书害人,却还不忍不住隔三岔五就要拿出来一个字一个字地虔诚阅读一番,更是对着其中似是出自大家手笔,气息扑面而来的插画一笔一笔地鉴赏,生怕看得太快亵渎了宝书。自从发现自己身体日渐透支之后,冲明子小道士倒也有所收敛。只可惜手瘾好戒,心瘾难除,每晚躺在床上,都隐约听见被褥下额宝书在低声呼唤自己,却是叫他十分烦恼。
  今日有肉可吃,冲明子小道士也就咬牙取出了宝书,不住默念着“最后一次”,来到了他往日里体会人生极致的老地方,迫不及待地翻开宝书,从“禅宗法教岂非凡,佛祖流传在世间”这一句开始读起,不多时便觉得双手滑腻,足心出汗,心跳的马上要从嗓子眼里出来一般。
  正在冲明子小道士愈发快乐无边,就要登上仙境的时候,忽然被一只手抓住了肩头,吓得他浑身一抖,手中的宝书也落到了地上,跌落尘埃之中。
  冲明子小道士此刻双脚不住发软,加上腰眼阵阵抽搐,整个人几乎马上就要软倒在地上,心中想起了几位师兄所说的后山吃人妖怪的传闻,一张本就白净清秀的小脸更是变得如道观外墙一般苍白,整个人只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当场就要昏死过去。
  好在身后那只手猛地一拍冲明子小道士的后背,却是助他顺了那一口气。小道士还没从无尽的心悸之中缓解过来,便听见身后一声暴喝道:“师弟!你在干什么!这可成何体统!”
  小道士虽然吓得浑身发软,好歹还是听出了这声音是冲虚子师兄的,顿时觉得捡回了一条性命一般,大口喘气。山风吹过,冲明子只觉得两腿发凉,这才慌忙弯腰伸手提起了裤子,缓缓转过头去。
  一转过头,冲明子小道士又是差点昏死过去。却见身后不止冲虚子师兄一人,却是稀稀拉拉站了十几位师兄弟,其中还有平日里颇有好感的冲和子师兄,还有白皙漂亮的冲灵子师弟。
  只见冲虚子师兄抢前两步,从小道士身后的落叶灰土中捡起那本宝书,用两个手指提拎着,一脸嫌弃地看着书上不慎沾到的东西,似笑非笑地看着小道士道:“师弟,这是什么?”
  冲明子小道士只觉得眼前一黑,两手不住一松,裤子又滑落到了脚踝。众人顿时哄堂大笑,小道士在众人哄笑之中只觉得天旋地转,又是一阵山风吹过两腿之间。
  这下真是“二月春风似剪刀”了。
  正当众人考虑着如何惩治这位不守戒律的小师弟,争论着是蹭一棵树过瘾,还是弹一百下解气的时候,前山道观之中忽然传来了急促的钟磬声响。众人顿时脸色一肃,知道这是山门中出了大事才会敲响的集合钟,纷纷转头就跑,朝着前山跑去。冲虚子师兄将那本宝书在小道士衣服上胡乱蹭了两下,一把塞进怀里,又伸手帮小师弟提上裤子,这再一抄手,将浑身软如烂泥一般的小师弟夹在腋下,飞也一般地朝着前山去了。
  冲明子小道士已经昏作一个,欲哭无泪,却是在想这等事情,有必要惊动整个山门么!
  众人却是都不管他想些什么,个个发足狂奔,你追我赶,朝着前山赶去。
  钟响三十六声不到大殿者,杖责八十!
  片刻之后,三十六声钟声落定尘埃,所有人都是赶到了大殿之中。
  只见大殿的真武大帝神像面前,出了太和师叔之外的其余长辈都是尽数到齐,就连平日里不怎么露面的掌门太清真人都在其列。
  只是此刻的太清真人,却失了他自接掌掌门观主之位一来,苦苦维持了三十余载的高人风范,整个人一脸悲痛地跪倒在面前地上摆着的一具尸身面前,神色哀痛,老泪横流,嘴唇不住颤抖,却又不发出一丝声音,维持着他最后一丝可有可无的渐强面具。
  众弟子都是整齐站立,个个伸直了脖子去看地上那具尸体是谁。只是众人都不敢挪动分毫,也不曾又丝毫交流声音发出,虽然心中满是惊惧疑惑,这群道士也真变现出了玄门正宗弟子的气势。
  只听得人群中爆出一声哭喊,却是被冲虚子夹在腋下忘了放下来的冲明子。只见那冲明子疯了一般地扭动着身躯,愣是从冲虚子手中逃出,三步两步便以玄妙步伐绕过众人,一时扑在那具尸体身上嚎啕大哭,直呼:“师父!”
  真武大帝面前,立刻就有一位年轻些的道长快步走上前来,双手拦腰要将冲明子抱起到后面安慰。冲明子却是死也不肯松开抓着尸体衣襟的双手,用力得指甲都崩裂开来,鲜血染红了他的一双手和尸体的前襟,看得靠前的众人都是心中一紧,有几人已经偷偷开始拉起袖子擦拭眼角的泪花。
  那名年轻道长脸上慈悲神色愈发深重,也是眼中波光闪闪,强瞪圆了眼睛不敢眨一下,轻轻放开了冲明子小道士,蹲在他身边,将他揽入怀中,不住贴耳说着什么,自己不时朝着小道士的后脖领子蹭一蹭眼睛。
  众人都是假装没看见,自己却都是难以自持,大殿中一时响起了轻微的稀疏抽泣声。
  片刻之后,整个大殿里哭作一团,众人纷纷跪倒在地,低声哭泣;人群中不时响起哽咽声音,呼唤着:“太真师叔!”
  大殿之内,顿时一片呜咽声音。香烟袅袅之中,真武大帝面上含着慈悲,垂眼看向大殿中哀恸的芸芸众生。
  一旁一位老得看不出模样的老道哆哆嗦嗦地揉了揉眼睛,拿起案桌上的磬锤轻轻一敲。只听得悠悠磬声响起,众人一时安静下来,老道士沙哑着嗓子,高声诵道:“寂寂至无踪,虚峙劫仞阿,豁落洞玄文,谁测此峙遐。一入大乘路,孰计年劫多,不生亦不灭,欲生因莲花。超凌三界途,慈心解世罗,真人无上德,世世为仙家。'*2'”
  冲玄子道人今日在山下吃了个满嘴流油,五脏庙里响起了悦耳动听的诵经之声,听得他一时飘飘悠悠,脚下如有祥云,身上更是轻松。他难得有一次能这么大方的吃喝一顿,完事儿之后又十分大方地砸出了一把铜子,看着小二一脸敬佩的神情,直叫他心满意足,直欲登仙。
  才走进山门,冲玄子道人便感觉不对。往日里热闹的前院现下空无一人,后面正殿之中却是传来了阵阵诵经之声。冲玄子侧耳一听,只听见隐隐传来“一得永得,自然身轻,太和充溢,骨散寒琼'*3'”之类的经文。
  冲玄子顿觉不好,脚下一动就站在了正殿之中,看见了躺在真武大帝神像之下的太真师叔,又见一众师叔师弟都跪地诵经,顿时全身有如雷击,手中拎着的一大袋烧鸡腊肉掉在地上,滚落得遍地都是。
  掌门太清真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凄厉喊道:“冲玄子!速去寻你师父回来!青城山!出大事啦!”
  ※※※
  '*1' 唐,贺知章《咏柳》
  '*2' 《开经偈》
  '*3' 《高上玉皇心印妙经》


第二章 那人下山来
  相比起江南及蜀中的融融春意,极西昆仑绝顶之上,依旧是一片白雪皑皑,寒风凛冽。
  昆仑山号称“天下龙脉之祖”,一应的造化神秀,阴阳昏晓无疑也是天下最好。
  昆仑山上的门派,自然是昆仑派。
  昆仑派,一听就是个道家门派;门中的修士,自然也是些道士。
  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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