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麒凤志-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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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罗、贾二人打听中原武林的消息,谋划着离开盖山国时,阿匣联合几个武士,看准机会,在他们收拾停当准备离开之时逮个正着,押至国主面前,叛国罪已定,阿匣又趁机告发他们欺瞒国主的罪名,罗、贾情急中交出《后秋声集》中所载的全部心法以求保命,但盖山国国主怎肯轻饶,还是当即决定将他们处死。
  阿匣又立了大功,被升为大武士,国主命他学会真正的“术法”,教给盖山国的武士们。
  阿匣早听天篆部的老人说起过大荒之山中有天篆先祖留下来的文字和图谱,带着国主的命令,阿匣牵着骆驼背着干粮,带着罗、贾二人留下的《后秋声集》,走进了苦寒之地冰封中的大荒之山。他只认识极少的汉字,凭借着天篆部的老人教的心法和自己的领悟,在大荒之山中面壁二十二个月,终于悟透了其中的关联,超越了天篆部代代相传的半套心法,超越了李霁记录在《后秋声集》的方法,完成了当年萧太卿不曾完成的对脏腑心脉的改良方法,完成了萧氏心法与七情诀的第二次合流,一套更完善、更安全的七情诀正式成型。
  二十二个月之后,阿匣走出大荒之山,还没有回到盖山国,正撞上盖山国正与寿麻国交战,阿匣冲锋陷阵,一个人一匹瘦骆驼,在敌军中杀进杀出,杀得尘沙飞扬,百步之外取了敌将首级,赢得了大胜。盖山国国主大喜过望,加封阿匣为护国大武士,命他把这套厉害的功法传授给盖山国全部战士。
  盖山国战士的武力果然大增,盖山国不再面临被消灭地危险,国主尝到甜头,便想更进一步,吞并其他国家,于是将又一个艰巨的任务交给了阿匣——去中原,找来更多这样可以让战士们更英勇的好办法。
  于是包括阿匣在内的三十个武士来到中原,他们分为三队,看见帮派武馆便进,要求向高手挑战,倘若输了也就输了,倘若赢了,就要他们交出本门的绝学秘笈。各门各派皆有不传的绝技,不可能轻易交给外人,每当这时,盖山武士定然大开杀戒,把秘笈抢到手,如果只是口耳相传没有秘笈的,他们便要将武艺最高的高手押回盖山国教武士们武术。
  中原武林近十年的修生养息,几乎被一夜之间打回原形。那些在平时里对楚寻牢骚不断的江湖人,在此时唯一能做的,只有向道气门、向楚寻求助。楚寻赶回道气门,立刻组织人手去往各地救援,既要应对盖山国武士,又要给遭遇盖山国挑战的各大门派以安抚与善后,各地不断告急,道气门弟子不断被派往各地。
  然而就在道气门最忙乱,驻守弟子最少的时候,阿匣带着他的九个武士,来到了道气门,像挑战其他门派一样,要求挑战道气门。
  这时候楚寻刚从燕京千里跋涉回到汉阳,未入道气门正撞见前来挑战的阿匣,他下马提枪,向阿匣走去,亲自迎战。他舟车劳顿,却不敢在此时露出丝毫的疲惫,腰杆挺得笔直,每一步都抖擞出全部的精神。
  自报家门后,楚寻朗声定下与阿匣的赌约:“中原武林的宗师是我道气门的祖师,中原武学之大成,皆在我道气门,那边藏书阁中,有我道气门七部功法,倘若你胜了我,一百二十七大种,五百余小类,三十六不传绝技任你取用,倘若你输了,请立刻离开中原,再也不许打中原武林的任何主意。”
  ***
  楚寻先生十七岁前在道气门玄庭学艺,启蒙的是软鞭一类的软兵器,后来为了韬晦的几年里调到虎庭,学了一些并不太适合他的刚猛套路。虽然兼得两派的长处,但楚寻先生清楚自己的造诣远远没有达到刚柔并济融会贯通的境界,离他的前辈、譬如任剑和等还有不小的差距。但那时候道气门面临大敌,唯一能和对方“单挑”的,只有他自己,他做为道气门的掌门,也不允许自己不承担起这个责任。
  可他的对手那么强大。那种叫做“七情诀”的武功可以让人的“气”变得像波涛海浪一样,一波接着一波。没有人可以迎着涨潮的海浪直立着走多远,楚寻先生很快就被他的敌人阿匣伤了左腿。
  但他并没有慌乱,他是见过世面的,又是那样冷静的人,虽然他这是他第一次遇见使用“七情诀”的敌人,不知道这种武功有没有漏洞,但始终记得“以不变应万变”的道理。那时候在武林中,七情诀被视为不好的东西(事实上,正是楚寻先生第一个明确地说它不好的),因为这种武功像在身体里养了一只怪兽,可以帮助主人伤害敌人,也可能回过头咬伤主人,楚寻先生心里想,只要拖住时间,一定可以等到这头凶残的怪兽咬伤主人的时候。
  于是他把自己像柱子一样钉在地上,只靠右腿支撑身体,用腰的力量使身体摇摆,这让他看起来像一棵柳树,他的身体和手里的兵器就像柳树垂下的枝条,在四面八方抵御敌人的攻击。这是一种叫做“禅定式”的功法,来自楚寻先生早年学武的玄庭,因为他们的祖师爷曾经不能走路,所以悟出了这一套武功,楚寻先生已经离开玄庭很多年,却从来没有忘记以前学过的东西,很熟练地用了出来。
  这种“禅定式”本来是依靠身体和胳膊的灵活而抵御敌人的攻击,但前提是你与你的对手力量相当,否则你的上身不能保护双腿,腿就变成了敌人的活靶子。这个时候阿匣比楚寻先生稍稍厉害一些,总可以找到机会把刀砍在楚寻先生腿上,他受了很多伤,血在脚下流成了河,他受伤的腿却依然钉在地上,巍然不动。
  ——《另一个世界的丰碑——记我的祖父楚寻》
  ***
  僵持了数百招,楚寻终于寻到破绽,枪挑阿匣,平手告终,约定稍后再战。楚寻几近虚脱,强撑着走入道气门就不支倒地,他被人抬回房中,一路鲜血淋漓,医者诊断说已伤及筋脉,不宜再动,而楚寻坚持要包扎好伤口再次迎战:“给我换软鞭,玄庭师祖早年也有腿疾一样征战千里,我今日就算是坐着打,也一定要赢他!”众弟子纷纷叩头请他不要再战,而楚寻依然一意孤行。

  ☆、八、忧患(4)

      就在这时,忽然有人来报,说外面有人替楚寻迎战,问及迎战者是谁,报事的弟子说出一个久违的名字——许千秋。
  ***
  有许千秋的声音传来:“之前也没有说好不许换人,我们就要换人你待怎样?有本事你们也换!小爷我换下了我家干爹,你要是没带儿子来,就让后面哪个孙子上来,不然他们来干什么?站在后面扮烛台吗?”一别经年,随口认爹的毛病丝毫没改。
  不是划清界限泾渭分明吗,几时又成了他干爹?这厮此次又为何而来?楚寻心中无数疑惑,命弟子把自己抬出去,在门口塔楼上观战。
  许千秋大约敌不过阿匣,对付武士却轻松。单刀翻飞,隐有宗师宗师气象。楚寻注目细看,此招是凤庭入门刀法所改,此招式青城道门功法,继而短平快的一招颇具林家特色……招招不同,式式变化,衔接处的绝妙出人意料,唯七情诀之气脉灵活,才有如此招式的多变,楚寻暗道一声妙。
  下一刻蓦然惊觉——七情诀是邪法,怎可为邪法叫好?我堂堂道气门,怎能靠邪法保全?眉头一紧,想要说些什么,却又踌躇,方才与七情诀交手,并未感到有何邪气,现在看许千秋与盖山武士对招,也未察觉不妥,许千秋本是怎样的人,如今反倒一襟浩然气……难道当真是我们错了,七情诀并非邪法?
  他为这个念头一惊,片刻之后,理清思绪:《后秋声集》本身并没有半句蛊惑人心的言辞;慕容载飞一向随和可亲,也从未大肆宣扬七情诀的妙处;老长老任剑和不曾表现出对七情诀的质疑;莫长路预言所谓“至情一脉”将会成为天下正统;当日川渝武林众人营救许千秋义字当先,被捕几人赴死时沉稳无畏……四十多年了,是否当真到了七情诀苏醒之时……只是,如此轻率地下结论是否妥当?倘若解除禁令,会否带来更多的波动?天下武林,是否依旧禁得起如此波动?
  思量间,许千秋已胜,叉腰笑道:“娃娃,不妨回去问问你家大人礼貌规矩该怎样写,咱们练得都是鹤闲先生的功夫,说起来也算是师兄弟。切磋武艺,互相学习原本也不是不可以……”
  阿匣为此言一动,许千秋续道:“不过师弟向师兄讨教,该规规矩矩的,上来就动手算什么道理?你要是把师兄我讨好得高兴了,也许教你个一招半式,可现在你来动手,那就只是讨打了!再给你们一次机会,师兄我家住渝州,你们备好了宝贝送去我家,我自然把我家的绝招都教给你,至于这里的——”他用拇指指了指身后的道气门:“土堆里扒出来的陈腐玩意,料想你们也瞧不上。”
  楚寻方七情诀的态度有些动摇,耳听此言,怒火一冲,险些呕血。
  阿匣走后,许千秋唤着“干爹”径向道气门内走:“我这次回来不是为了别的,而是让你仔细瞧瞧,我们七情诀是不是邪法?有没有失手伤了谁的性命?”
  楚寻招呼弟子抬起自己向前,想要会一会许千秋,欲开口时,却觉气血翻涌,压着说不出话来。
  许千秋边走边道:“我以前混吃混喝的能混成现在的模样,是靠你们的棺材脸还是靠什么邪法?我说干爹啊,你当年也待我不差,爷俩儿哪有隔夜的……”正说着,忽然觉得头顶一热,黏腻温热的一片,伸手摸了一下,红殷殷竟是鲜血,抬首间只见廊桥上喧哗大乱,楚寻半截身子挂在廊桥的栏杆上,几个弟子惊叫着“掌门”,扶他起来,阳光照着他的眼睛依然睁着,却已经失去了神采。
  ——《楚寻传》
  ***
  麒凤176年,道气门第十三任掌门楚寻在重伤后因情绪过分波动而死,终年61岁。
  楚寻没有前几代掌门的才干,但鞠躬尽瘁,确实事事为了道气门,他的操劳远远多于掌门的荣耀,所以他没有让任何子女再涉足江湖。他的一生,总是向好却总是做错,或许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他才终于明白,他在道气门的二百年历史中,扮演着一个多么可怜又可悲的角色。
  许千秋呆在当地,随后很快反应过来,寻路向廊桥上奔去,此时道气门弟子已经一拥而上,将他团团围住,逼了下去。道气门弟子此时恨透了许千秋,他先是在道气门混吃混喝,接着去渝州治乱,不但没有办成事,反而带着整个川渝武林反了,现在看似是帮道气门驱敌,却是给掌门伤口上撒盐,生生气死了掌门。
  许千秋此来当然不是为了气楚寻。他从来好玩的性子,做不得统领,也不习惯川渝与道气门的势不两立,只想着什么时候再与道气门和好如初,好把这个摊子再交给楚寻,自己落个清闲,以后也可以常来道气门串门,多吃几顿汉阳的酱鸭子。这些年来,他绞尽脑汁想来想去,也只有劝服楚寻一条路子可走。
  许千秋对七情诀充满信心,立志要为七情诀做些什么以说服楚寻。他不擅长在心法上钻研,却可以在功法上想出些新花样,许千秋原本没什么武功底子,只会一点似是而非的简单招式,他记不住武术套路,对敌时总是随着气力的强弱随机出招。七情诀气力变化多端,早已不适合一板一眼的旧功法,《后秋声集》中的功法只是为了简单地说明心法的运用,并不成为御敌的功法体系,直到此时许千秋生拉硬拽拼凑组合,出人意料地开启了新的功法流派,又有人加以总结,将功法分为攻、守、闪、化、格几类,每一招有不同的首尾衔接,招式之间随意组合,不但让七情诀功法更变化多端,而且以招随气走,以招行气,也避免了气力对脏腑的反噬和不受控制。
  七情诀有了长进,又赶上中原武林遭遇强敌,许千秋觉得这是与道气门和好的最佳时机,便立刻赶来助阵,为了看起来不那么像挑衅,他这一次是只身前来,哪里想到楚寻竟然被一口气呕死,许千秋的打算全盘覆灭。
  许千秋不想与道气门冲突,起初一直好言解释,但他在道气门时一向胡言乱语,他说的话谁肯相信?许千秋见现在不是说话的时机,便打算先走为上计,过后再来详说,可道气门弟子绝不放他离开,众弟子一拥而上,要生擒许千秋为掌门殉葬,许千秋双拳难敌四手,终于被道气门弟子擒住。
  掌门已死,许千秋被擒,关于接下来怎么办,道气门的四位长老达成一致意见:先不对外声张掌门仙逝的消息,等到局势稍稳,选出新掌门,再由新掌门主持故掌门的丧事,在世人面前杀许千秋给故掌门陪葬,也好助新掌门立威。
  计划虽好,却有个问题摆在眼前:故掌门走得突然,还没有来得及选出下一任的继承者,掌门的位置该交给谁,始终没有定论。
  楚寻死后,掌控道气门大权的,是四位长老:鹿丘远、程羽、武兴霸和燕四海。他们都是在慕容振做掌门时就与楚寻在一起的弟兄,楚寻对他们十分信任,四位长老手中都握着不小的权利,现在楚寻已死,他们都担心新掌门上任之后这些权利与地位不保,迟迟不肯松开手中的权柄。而另一方面,他们也不肯亲自继任掌门,毕竟谁都看得出来,道气门如今内忧外患,掌门就是一个吃力不讨好的苦差。四个人心照不宣,都以年老力衰为借口,想要扶一个听话的晚辈做掌门。就是在这里有了分歧,四个人都不愿冒险又怕大权旁落,各自有各自想要推举的人,最终选择谁始终难有定论。
  选不出新掌门就不能给办故掌门的丧事,不给故掌门治丧就无法处决许千秋,于是许千秋依然日日在地窖里唠唠叨叨活蹦乱跳。
  掌门之位人选一拖再拖,终于拖到许千秋的救兵来了。当时许千秋独自来道气门,其他人放心不下,选出几个好手暗中跟随保护,许千秋被擒之后,他们摸清道气门内的乱象,知道还可以拖延一些时日,很快回川渝,组织人手详细安排来道气门要人。
  川渝武林盟人的到来打乱了四位长老的阵脚,他们不能放走许千秋,因为这样就等于泄露了掌门已死的消息,陷道气门于被动,而且太没面子。他们也不敢继续留着许千秋,因为多年之前他们已不是川渝武林盟的对手,现在川渝武林盟较当初更为强大,恰逢道气门群龙无首,他们怎敢与川渝正面交锋?只能表面答应放人,暗里一拖再拖,想尽快选出新掌门,杀个措手不及。
  祸不单行,就在几位长老费尽心机与川渝武林盟周旋的时候,凉州戍站又发来急报——盖山国大队人马来犯!这一次阿匣自中原空手而回,恰逢盖山国吃了败仗,国主恼怒不已,阿匣赶忙派人带着礼物去渝州找许千秋换秘籍,但此时川渝武林盟倾巢而出,阿匣在渝州不但没有看见许千秋,就连一个习武之人都没有见到。这无异于火上浇油,盖山国国主当即大怒,骂中原人狡猾,斥阿匣对待中原人太过客气,让阿匣留在盖山国带兵御敌,另派出五百武士,再进中原!
  更糟糕的是,随着盖山国进袭,原本等候在道气门附近的川渝武林盟的人不见了。四位长老还记得是许千秋说走了阿匣,心里清楚如果不放了许千秋,川渝武林和盖山国联起手来,道气门绝对不是对手,唯今之计,只能向许千秋求助,求许千秋说服阿匣。
  许千秋是怎样的人,怎么可能看不透他们的心思,怎么可能上他们的当。讨价还价之后,四长老总算同意,放许千秋回去,不过得有人跟着他,直到他回去让盖山国的武士退回去,才能真正放了他。
  但是他们错算了许千秋,他根本就没有打算再回去。许千秋早已疲于武林的明争暗斗,在地窖里几天管吃管喝反倒轻松自在,他已经拿定主意就这样离开这个乌烟瘴气的武林,刚一离开道气门,他就使计脱身,再也没有回渝州,从此远离江湖,继续混吃混喝的日子。直到数十年后,道气门化为乌有,依然有人依稀见过许千秋的身影,只可惜跑得太快,看不那么真切。

  ☆、八、忧患(5)

      许千秋的不辞而别让四位长老的算盘落了空,长久以来他们只顾因掌门之位的继承者争执不下,丝毫没有做好迎战的准备,而在江湖上,楚寻已死的消息已经传出,盖山进袭的风声正紧,人人惶恐不已,都以为道气门就要灭门,中原武林即将不保,人人拼命寻找逃命的方法,江湖一片仓皇。
  唯有一个银须银发,年逾古稀的老人,端坐在马背之上,须髯飘摆,手提长刀,气概威风盖过了他身后所有青年、壮年人。他带着身后的子孙、手下二百多人,每个人带着十匹好马,在荒原上一字排开,像一道铁血的屏障,拦住了盖山国武士东进的脚步。
  “老叟已是半截身子埋于黄土之人,幸而尚有一缕残喘,让老叟得以以余力保身后这一方土地平安,这是一位故友的心愿,也是老叟如今唯一的心愿。”这便是这位老人面对盖山国铁骑的宣言。
  这个老人名叫方仰山,是长歌牧场前任场主,也是云萧萧的丈夫,他口中的“故友”,正是云萧萧多年前的知己,慕容载飞。
  五十多年前,从天而降的幸运砸中了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傻小子,他家世普通,父母都是寻常的习武者,师门普通,只是河曲一带一个叫做“大轮帮”的普通的小帮派,样貌普通,还多少显得有些寒酸,却奇迹般被江湖奇女子云萧萧选中,成为云萧萧的夫婿,长歌牧场的主人。他就是方仰山。多年之后,人们只记得德高望重的长歌牧场方场主,早忘记了当初那个才貌平平、名不见经传经传的憨厚少年。
  ***
  初见他印象与旁人不同。招亲者非是玉树临风,亦有家财万千,哪里有他这模样的——透了帘子看去,见青布褂子浆得笔挺,却洗得略略发白,愈显一张脸黑黝黝,偏生身板挺得更似浆了似的笔挺,骄傲得过火。不消想,就知因这身打扮受了讥笑,偏愈发骄傲起来。瞧这副神气,不自觉笑了一声。他黑脸腾得红了,张张口却不曾出声,便问他要说些什么,为何不说了。
  他答道:“想问小姐为何发笑,又觉得唐突,倘若小姐也同他们一般笑我,必是瞧不上我,我与小姐便是陌路人,问也无用,倘若你因为旁的笑,那……”支吾两句,不曾说下去。
  见他生得直眉深目,样貌端正,除却黑了些,衣着不够光鲜,倒不至惹人发笑,便顺着他问:“之前他们笑你,你以为笑得对也不对?”
  考虑片刻,答道:“也对也不对。”问他为何这般说,他答道:“爱美之心人之常情,何况婚姻一事讲究门当户对、品貌般配,这方面我自知不敌他们万一,所以他们笑也是有理。然而身家品貌非是全部,轻视发笑却显浅薄,教我看见也就罢了,要是让小姐看见了,岂不是影响他们……”话说到这里,他忽然住口,又道:“小姐,我并非要揭他人之短。”
  厅中琐碎,自有人告于我,那几个发笑的肤浅之辈自是入不得我的眼,何劳他揭短。
  我不说话,他也不出声,只端端然然站着,不局促,不焦躁,倒是有趣,心念忽至,又问:“那么你以为,我方才笑什么?”
  他又红了脸,支吾着寻些词句来答:“都说小姐爱笑,我、我也猜不出为何,只是……爱笑之人,一定是因为好的事才笑,爱笑……总是好的。”此后数十年,我少不得以此笑他,他总是红了脸,说彼时倘知能教我选中,总该少说两句疯话。
  ……
  他待人友善,虽不似孟尝满庭知音,却不曾有人说他的不是,太平里守住牧场基业足够;又有一份旁人无有的憨直,遇事时不会向后退,倒会跳出来振臂一呼,盛世可定,乱世可攻,可不是做我夫婿的最佳人选么。
  呵,倘说我还有何私心倒也不是无有,我自知江湖上于我有不少杂言,旁人于此,至多不过爱我容我,唯他是敬我信我,只此一点,足教我倾心待他。
  ——《共卿眉线长》
  ***
  云萧萧没有看错人,方仰山为人处世自持有度,不因出身寒微而自卑,也不因一步登天而自满,云萧萧知己遍天下,依然与慕容载飞往来甚密,时而有些闲话,他则选择相信妻子的每一句话,对一切流言一笑置之,云萧萧因七情诀而扬名,丝毫没有影响他管理牧场事务的姿态,在他认为,妻子无论在外人眼中怎样,在家中都只有妻子一个身份。
  之后慕容载飞误伤人命,七情诀由巅峰跌至谷底,云萧萧也受到不小的影响。那时候就连道气门都被示威者围困,她即使强出头也不能改变什么,还可能连累长歌牧场,但她无论如何也不能忍心让慕容载飞独自承担所有指责和压力,这个自幼顺遂的女子遇见此生第一个过不去的坎,进退不能。恰在这个时候,老场主决定把场主的位置交给女婿方仰山,方仰山明白这是对他的考验,郑重地接过这份重担。这个时候,如何处理牧场与江湖的关系,如何处理云萧萧与七情诀的关系,一切的一切的都等待着方仰山来解决。
  方仰山没有辜负老场主的期望,在这段时间里,他稍稍减少了对江湖人的马匹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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