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斩邪-第6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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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名次如何,都会插花游街,参加各种宴会,起码得忙碌十天半个月。
  这些交际应酬,虽然繁杂,却难以推却。
  陈三郎终归不是归隐山林的世外之人,既在红尘,必须打滚。
  从另一个深层次的立场角度看,考得进士,博取官身,他也就顺乎自然地成为了朝廷的人。
  这个名分能给陈三郎带来莫大好处,与此同时也是一种桎梏。仿佛水给予鱼儿畅游的环境空间,但也让鱼儿难以离开水而生活。若沉浸耽搁在这个名分之中,气数时运也就固定住了。
  “你等我回来,然后咱们一起回泾县。找到你爹后,我们就立刻正式成亲。”
  听到“成亲”二字,许珺面皮微微一红,轻轻“嗯”了声。
  接下来数天,陈三郎一边练拳,一边养神。由于解决了病根子,精气神恢复得很快,逐渐饱满起来,比以前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一日,距离殿试正式开始只剩下三天,陈三郎必须要进入内城报道了。
  “珺儿,要不你换到云来客栈那边去住?也近些。”
  许珺却摇摇头:“不用,还是住在这儿比较习惯。”
  陈三郎点点头:“既然如此,那便随你。”
  顿一顿,叮嘱道:“小心点。”
  这段时日过得非常平静,平静得超乎预期。但陈三郎并没有掉以轻心,会天真地认为躲在此地别人就找不到他们了。
  长安虽然大,但对比起某些人来,就显得小了。之所以一直没有事端,大概是因为对方都在观望等待吧。毕竟殿试之后,才是尘埃落定。而不管怎么说,他已经考取了会元。
  两人坐上一辆租赁来的马车,辚辚地驶向内城,在护城河外停下,挥手告别。
  当陈三郎入门接受检查时,兵甲发现他的身份,还引起一些骚动——新科会元失踪的消息,可是一大新闻。
  然而现在都已是过去式,因为陈三郎正式归来,参加即将举行的殿试。


第一百七十五章 风评如刀,人情似饭
  “道远!”
  客栈中,叶藕桐抬头看见走进来的陈三郎,下意识叫喊出声,惊喜的表情在脸上涌现。
  “你去哪儿了?”
  陈三郎微微一笑:“就在京城转了转。”
  叶藕桐一跺脚:“我还以为你失踪了呢……哎呦,叫我说什么好……”
  难以理解陈三郎的行径表现:士子踏上科举路,一步一个坎,不说披荆斩棘,但每一关卡都备受考验,耗费心神。当考过会试,当上贡士,总算熬出了头——也只是熬出头而已。
  科举所为何事?
  除了名望,更多的却是藉此踏上仕途。
  说白了,考科举,本质上就是为了当官。因为环境条件制约,没有功名,不得官身,限制得很死。纵然存在花钱买官的情况,但那个是特殊例子,没有功名打底,买到的也只是低层次的官阶,而或干脆便是“吏”,不入流。
  可以说,趟过科举路,仅仅是拿到了敲门砖罢了,后面的路远且艰辛。
  与科举相比,仕途状况截然不同。考试做文章,虽然耗损精神,但相对纯粹,可仕途尔虞我诈,杀人不见血,讲究的东西复杂无比。其中甚为重要的,便是交际人情,打点应酬。
  若说科举侧重于个人才华,仿如清流;那仕途重点就在于背景人脉,如同大染缸。尤其对于一些出身单薄的人来说,后天的人脉积累不可或缺。否则的话,哪怕考得状元,不会做人也是白搭,根本无法在官场有所作为。
  这是铁一般的规律。
  故而绝大部分士子在考过科举之后,无论是乡试、而或会试等,都会进行站队,形成结盟式的圈子,并且积极结纳拜会座师——同窗同榜,以及座师,都是一笔宝贵的人情资产,利用得好,如鱼得水;反之,要是格格不入,不合群,就容易被孤立,孤独无助。
  在叶藕桐看来,喜欢独来独往的陈三郎便是后者,白白浪费如此好的机会。堂堂会元,会试之首,这份名声可不同寻常,能得到不少势力青睐。陈三郎倒好,考完试就不知跑哪儿去了,连公榜都不曾露脸。这段时日,不少人纷纷在打探陈三郎行踪,要请他赴宴,关键是根本找不到人。
  叶藕桐身为江南才子,有文人傲气,但分场合情况。而陈三郎却是典型一刀切,玩失踪,太不同寻常。故而开始的时候,叶藕桐以为陈三郎出了意外,可眼下看来,好端端的,一点事儿没有,倒真像是在城里玩耍去了。
  于是语重心长地道:“道远,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请说。”
  “不可否认你是才子,但依愚兄看,你亦非寄情山水者,亦非持才傲物者,亦非不通世故者。既然如此,为何考完会试便不见踪影呢?”
  大大的问号在心头翻腾,不问出来,睡不着觉。
  陈三郎反问:“我现在不是来了吗?没有错过殿试。”
  “殿试是一回事,会试是另一回事。你知道旁人是怎么说你的吗?风评如刀,不可不在意。况且,人情似饭,不可不做呀。”
  风评如刀,人情似饭,概括得深刻。
  叶藕桐出身书香门第,这等家教,绝非只是把子弟培养成书呆子那么简单。
  陈三郎眯了眯眼,他明确对方的意思,也能理解领悟。只是他自有道理,就算没有遭受正阳道长的秘法袭杀,他也要低调行事,不愿与京城局势拉扯太大的因果关系。
  因为大势,因为某些顾虑。
  陈三郎当前所想的就是尽快考完殿试,离开长安。风评如刀,流于表面;人情似饭,但若果饭是馊的呢?
  这样的饭吃下去的话,恐怕无益有害。
  长安貌似平定,但见识过元文昌的霸道威风后,陈三郎很明确地意识到,割据动乱不可避免。如此趋势之下,花费偌大精力在京城钻营人情,并不明智。长安势力龙盘虎踞,山头林立,一旦站错队,立刻就会沦为炮灰,死得比谁都快。
  不过这些话,断然不能跟叶藕桐说的,流传出去,便是“大逆不道”。况且,叶藕桐也不会相信。
  “多谢叶兄提点。”
  见他神色淡然,分明只是客套,叶藕桐叹了口气,却也勉强不得:也罢,很多事情非经历一番不得明悟,且让陈三郎出仕后有所遭遇,其大概便会转过弯来。只是可惜,如此的锦绣才华……
  对于陈三郎的才学,叶藕桐颇为敬佩,不说连中两元,便是那一首《水调歌头》,便足矣。
  回到内城客栈,还是住在原来会试前的房间。
  会元归来的消息很快传开,有不少同榜贡士前来拜访,不咸不淡地聚了聚。这等正常的礼仪交往,无可厚非。至于外面送来的请柬,却一概不接,只推说要专心备考殿试,敷衍过去。
  殿试过程,形式大于内容,何须刻苦备考?明眼人一看便知道是推诿之词,因此招惹到些不快。觉得陈三郎在故作姿态,扮清高,不识抬举。
  陈三郎哪里理会?
  与七王爷相比,这些门路算得什么?
  当然,这个时刻,七王爷他们是绝不会轻易拉拢新科贡士的。
  此乃大忌。
  即使有心拉拢,也会拐弯抹角,通过其他门路来,委托别人出面。比如说陈三郎刚进长安的时候,预先支付客栈消费等,都是借用了别人的名义来做。
  如今前来邀请陈三郎赴宴的人中,也有七王爷的委托人在。之前陈三郎只是个举人,有潜力,但前景还不够明朗。当一举考过会试,并且是会元时,身份地位跃然上一个台阶,便有值得拉拢的本钱了。
  无奈陈三郎不管对谁,却都是很平和地拒绝,油盐不进。若来客不死心,依然劝说不已,他干脆便捧起一卷书来,琅琅阅读。
  这一招果然灵妙,说客见状,只能苦笑着告辞而去。
  陈三郎的姿态不是秘密,传扬出去,风评不一。有人觉得他清高,容易得罪人;有人说他有风骨,当为楷模;还有一个议论观点,是觉得陈三郎在故意吊高来卖,奇货可居……
  传到最后,反倒是第三个观点占据了上风,被诸多人认同。
  “渭水钓利,桐江钓名”,所谓“名流狂士”,往往都是如此做派。毕竟如果真得视功名利禄如粪土,那还来考什么科举?直接在家里种点梅树,养点鹤,就此过一辈子得了。
  相通这一层,诸多贡士恍然大悟,居然也纷纷学起来,变得矜持,再不随随便便地被人一请就走了。
  当叶藕桐与陈三郎说起此事,陈三郎只听得哭笑不得,也不多做解释。叶藕桐观颜察色,见他讳莫如深的模样,心里也犯起嘀咕:身价不端不高扬,高,这一招真高呀!
  看着陈三郎的眼神都渐渐放光。
  “你不会也相信吧?”
  叶藕桐拍了拍他肩膀,哈哈一笑:“信者,人言也。”
  陈三郎嘴一撇,不置可否,任由他想。
  几天功夫很快过去,今天,正是殿试举行的重大日子。
  清晨,晨曦微微,带着一股凉意。纵然已是四月,但这般时候的长安,早上和夜里都还涌动着寒风。
  数以百计的贡士早早起床,沐浴更衣,换上最为体面庄重的衣裳,穿戴一新,礼仪妆容,半点不敢儿戏。年纪较老的,只恨不得能把脸上的皱纹抹平了去,恢复青春;有胡子的,都修葺成主流的三络须式,梳理得一根不乱。
  这一次,他们参加的可是科举之路的终点,是最高规格的殿试。虽然今天圣上不大会露面巡视,但主考官的眼睛也是雪亮。他们在审核卷子文章的同时,也会对号入座,先把贡士们的仪容外表过一遍,然后才圈点成绩,分优劣等级。
  坦白地说,就是以貌取人。
  过不多久,出发的时辰到了,贡士们鱼贯走出客栈,井然有序。
  客栈外早停好了一辆辆马车,有专人安排,请贡士们上车,再马车辚辚地驶往紫禁城。
  若说长安分外城内城,那么紫禁城便是城中之城。
  陈三郎与叶藕桐同车,坐在车上,正襟危坐,很是安静。叶藕桐内心激荡,随着马车辗转而起伏不定。他偷眼瞥了一眼陈三郎,却见他气定神闲,和平常无异,不禁暗自赞叹。
  气由心生,神从气发,做不得假,强作镇定,总有细节破绽流露出来。
  “真不知道,道远的养气功夫是怎么做出来的……”
  无论年纪,还是家境,叶藕桐自问远超陈三郎,但表现出来,自己却颇有不如了。正因为如此,他才觉得纳闷。那么除开年纪家境因素,就剩下阅历了。问题在于,阅历不是和年纪挂钩的吗?
  他自是不清楚个中因由,若他知道了陈三郎这一年来的经历,大概就会明白过来了。
  陈三郎忽而朝他一笑:“叶兄,准备好了吗?”
  叶藕桐一愣神,也笑道:“准备了二十余载,好得不能再好。”
  这倒不是夸大之词,他自读书识字起,心中便竖立起了考到殿试,金榜题名的目标理想,无时无刻,不为这个方向前进。
  陈三郎点点头,神色为之一紧。
  紫禁城到了。


第一百七十六章 龙气压身,帛书受困
  陈三郎与叶藕桐下了马车,抬头看去,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座肃穆的城池,墙皮红中泛紫,呈现出一股威严气势,这就是“紫禁城”的来由。
  城池边上一圈护城河,甚宽深。与内城一般,只开一扇南门。不过门户显然比内城的城门小得多,仅能容纳两人并列而入。
  时辰未到,此刻这扇红漆铜门紧闭。
  随着运送贡士的马车源源不断来到,贡士们纷纷下车,在指定区域站定,垂手低头,不敢喧哗。
  如果说内城的气氛是严谨的,那么紫禁城便是庄重的,空气中仿佛蕴含着无形的威严,无时无刻镇压着来到这里的一切。
  紫禁城,王庭所在,圣上居所,天地龙气盘踞汇聚,这并非虚无缥缈的传言——至少在这个时空内,确确实实存在。
  陈三郎触感敏锐,刚下马车就有所感觉。
  泥丸宫世界里,前不久重新凝聚起来的《浩然帛书》分明感受到了莫名压力,沉甸甸的,好像虚空中漂浮来一座大山镇压而至。
  这是……
  陈三郎心中一凛,赶紧打醒起精神应付,闭目观想。
  压力无形有质,开始的时候并不明显,慢慢渗透,但当古书现身出来,诸多压力如同找到了目标对象,顿时变本加厉起来。
  这时候,陈三郎可以明确地“看”到,压力的本体是一丝丝光泽黄色的气息,细微却分量十足,还蕴含着某些玄奥变化。
  这些气息是……
  气息上传达过来的气势宏大威严,唯我独尊。它们出现之后,便飞快地朝着《浩然帛书》缠绕过去,要把它捆住。
  古书感到了某种危机,书页字符怦然,激发出光华来,抵御金色气息的入侵镇压,两者拼得不可开交。
  这番异动变化超出了陈三郎的预料,他并没有想到来到紫禁城会有此遭遇。这还是在紫禁城外呢,倘若入内,岂不是更严重?
  对于那些不期而来的金色气息,略猜出个端倪,应该便是所谓“龙气”。龙气对《浩然帛书》竟有如此敏感的敌意,就是出乎意料之外了。
  措手不及之后,慢慢平复定心神,仔细斟酌,慢慢整理好思路,有了些想法。
  《浩然帛书》,走功名路,同时又别有根基,所图不小,在某些程度上,隐隐便与目前主流龙气存在冲突。正所谓“一山不容二虎”,何况“二龙”?
  于是,在本能上,夏禹王朝的龙气觉察到了有异端根源侵犯,觉得威严受到了挑衅,不怒气冲冲地来讨伐才怪?
  好在当下《浩然帛书》根基尚浅,未成气候,正值氤氲当中,大大减弱了王朝龙气的扑杀程度。否则此刻汇聚而来的可不是一丝丝气息那么简单,直接扑来一条龙形都不奇怪。
  想到那样的情景,陈三郎不禁出了冷汗。
  夏禹王朝固然开始式微凋零,但依然把持社稷神器,龙气成型,扑杀过来,陈三郎根本抵御不住,估计一个照面便要被碾压掉。倒不是一定会身死道消,但只要被镇压,被烙印住,便翻不过身来了。
  现在诸多金色气息围拢缠绕住古书,就算不上镇压扑杀,要温和许多,说“侵蚀”更恰当些。
  但见一丝丝气息不断尝试着灌注到古书上,要给它镀上一层金色,把黑白分明的字符统统同化掉。
  陈三郎明白被同化的后果会如何,很是不甘。
  《浩然帛书》也是带着不甘的意志,通过字符激发的光华形成保护,不断地把金色气息击溃,挡在外面。
  屡屡不成功,金色气息感到了不悦,变得暴躁。仿佛君要臣死,臣子却不听话,敢于抗争那样。
  此谓“逆!”
  大不逆!
  金色气息越来越多,从紫禁城中源源不断地喷涌过来,如同涓涓细流汇聚成河,冲进了陈三郎的泥丸宫世界。
  由于气息浓郁,浓稠成团,渐渐演化成某些形体。不是龙形,而是人形。
  一个高大魁梧的兵甲形象,手持长戟。
  但这个形象并未完全成型,只是个雏形,五官面目模糊,体格也粗糙。然而就是这么个形象,当其合成,就好像具备有手握天下般的霸道威风,举手投足间,陈三郎的泥丸宫世界便一阵摇晃,似乎随时会崩碎破烂掉。
  如斯威能,简直骇人所闻。
  陈三郎面色顿时苍白,一颗心跳得好快。
  这是由于精神受到严重震撼镇压所带来的负面效果。
  根本无法抵御……
  陈三郎感觉到了绝望。
  上次面对正阳道长的掳掠,他可谓有备而战,但还是因为彼此间修为实力上的差异而陷入苦战,可以说是九死一生。而眼下面对王朝龙气的侵蚀镇压,便像是手无寸铁的平民百姓面对上代表朝廷威压的兵甲,一点办法都没有。越是抗争,越受压迫,到最后只能引颈待戮,连逃都逃不了。
  天下之大,莫非王土,逃哪里去?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要知道这只是紫禁城外,被引动的龙气不足万分之一,就算咬着牙扛过了这一关,可进门上殿以后呢。
  “天下英雄,尽入吾彀中也!”
  心头忽然跳出这么一句话来,并终于深刻理解到其中意义。
  意念转动,《浩然帛书》收到指令,很有灵性地蓦然把书页一合,浑然一体。
  唰!
  金色气息本能地觉察到古书妥协,放弃了无谓抗争,当下兵甲形象散开,迅猛地将帛书通体缠绕住,严严实实的,看上去金灿灿,似是给这书镀上了一层金,煞是辉煌。
  不过陈三郎清楚地意识到,这个“镀金”,倒不如说是一个囚牢更恰当些,将书的内容真意死死地困住。
  帛书变成了金书,失去了自由的灵性。
  同化成功,金色气息没了敌意,开始潮水般散退,泥丸宫内慢慢恢复平静。
  陈三郎面色苍白不改,有黄豆大小的冷汗从额头滚落。
  这一幕落在叶藕桐眼内,不虞有他,反觉得释然:不管陈三郎养气功夫如何到家,他毕竟只是刚过及冠之年的考子罢了。如今来到紫禁城外,即将参加殿试,倘若还是云淡风轻、若无其事的模样,就过于妖孽了。
  皇权敬畏,才是常态。
  咿呀一响,紫禁城铜门缓缓打开。
  殿试点名的时辰到了。


第一百七十七章 殿试开考,悚场复发
  殿试的规矩比前面会试乡试要严谨得多,近乎苛刻。礼貌妆容,行为举止,都要严加注意,以免失仪,旁边自有人员盯看着。
  又有身形彪悍的带刀侍卫守护,肃立威严,明锐的目光盯着鱼贯而入的贡士们,带着审查监视的意味。
  这些侍卫乃是把守紫禁城的最主要力量,个个都是万里挑一,所谓“大内侍卫”是也。无论武力,而或忠诚度,都要超出常规的御林军许多。
  经过一系列的程序之后,陈三郎终于迈步进入到殿中,并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坐了下来。
  屁股刚挨上坐垫,全身便不禁有些疲软,甚有摇摇欲坠的状况出现——要不是坐了下来,他恐怕都会倒在了门外。
  累。
  从内到外的疲倦,尤其精神上的,感觉整个人似乎被掏空了大半去,剩下一副软弱的躯壳。
  这般感觉,与别的贡士截然不同。
  别的贡士进入紫禁城,心生敬畏,内心紧张而显得压抑,但慢慢适应过来后,渐渐便会有所放松下来。
  而陈三郎却仿佛刚刚经历一场大战,耗损大量心神精力。
  他的确战过了一场!
  结果可以说是大败,因为《浩然帛书》被王朝龙气给缠绕困住了,几乎成为一件死物。虽然还在泥丸宫世界沉浮,金光灿烂,但已失去了独特的灵性,并且无法给予陈三郎多少念力帮助了。
  书被封,祸及插在头上的斩邪剑。它锋芒尽消,看上去,就是一根小型的发簪,毫不起眼。
  经过这般亏耗,陈三郎背部都被冷汗濡湿,挣扎着才坐到了位置上,得以有些喘息之机。
  他不曾想过殿试会有此遭遇,甚至能够说为“劫难”。
  别的贡士,他们求功名,求利禄,并且心甘情愿为朝廷效力,当臣子,自然没有这番波折。
  叶藕桐的位置被安排在陈三郎的斜对面,微微低着头,眼角的余光恰能瞥见陈三郎。
  他看到一张苍白虚弱的面容,如同生病的神态。
  叶藕桐心里打个突:从来的时候淡定从容,到眼下战战兢兢,态度变化着实太大。
  敬畏皇权,人之常情,但只要渡过适应期,别的不说,起码神态不会那么失魂落魄,不至于怕到那般程度。毕竟大伙儿是来考试的,是来迎接属于自己荣光的。
  再说呢,今天圣上又不会出席。
  可瞧陈三郎模样,说句不好听的,怎么感觉像是乱臣贼子面对审判时惶惶不可终日般的状态呢?
  丧家犬!
  叶藕桐捕捉到了一个极为恰当的形容词,但随即连自己都感到可笑,觉得如此调侃朋友很不地道。
  现在,更不是能够调侃的时候地方。
  于是他便把心头的疑惑抛之脑后,坐得端正起来,以迎接即将开始的殿试。至于陈三郎那边,只要打醒精神,中规中矩地完成文章,名次不敢说,一个进士跑不掉。
  以前举行过那么多届殿试,落榜的事例极为罕见。
  大殿宽敞,一排排考案排列整齐,贡士们对号入座,坐得满满当当,此刻都保持肃静,很是庄重肃穆。
  在上首处排开座位,乃是诸位主考官的位置,都坐着神态严肃的官员——殿试主考官由圣上直接任命,可以说都是股肱之臣,才能获得这份信任与荣耀。
  俗话有说:“桃李满天下”,以此形容门生众多。但无论大儒,而或大官,即使开设学院,也不大可能招收太多的学生,一一躬身教导。实质上大部分的所谓“门生”,其实便是考生。
  举个例子,今科扬州乡试由苏燕然主持,那么所有来参考的举子们,都可以被视作是苏燕然的门生了。
  如此一来,当过主考官的人的门下,学生数量何其可观。而一些德高望重的大臣,曾经担任过几届科举的主考官,那门生数量就更不用说了。
  门生多,个人的威望人脉自是水涨船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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