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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高不见章台路-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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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莙已经挨过了几下,知道这东西不是开玩笑的,但是身上的疼痛却有效地冲淡了她心里的委屈和难受,只觉得今天的一出出把她这十几年来的忍让和坚信的事情都变成了一个大笑话。
“这里其他的人不清楚,父亲应该是最了解不过的,前朝后宫,哪块玉璜最有名呢?又是哪块玉璜能让沈葭那个蠢货动了偷窃的念头呢?为什么东厂的人看到沈葭戴着它就直接将她投到了司刑监的大狱?”
她有些恶毒地说出了这么一长串话,然后眼看着沈砚先是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然后脸上的表情渐渐应恐惧而扭曲,心里涌起了一鼓幸灾乐祸的痛快感觉。
沈砚转过身去端起一杯茶,手不住发抖,倒似拿不住杯子一般,
“你……你……怎么会……”
沈莙将这一切都痛痛快快地抖了出来,心里反而是畅快了,比起沈砚的百转千回和满屋子其他人的疑惑不解,她看起来像是唯一自在的人。
沈莙当初能想到的后果,沈砚都能猜得到,正因为这样他才心慌。寒窗多少年才在科考有了名次,这么多年摸爬滚打好容易熬出了头,结果一招不慎竟因为这样一件自己完全不知情的事而葬送了这一大家子。
王氏不知道沈莙和沈砚之间在打什么哑谜,可她一直有着自己的打算,而此时似乎是实现这一谋算的最好时机,于是也不置身事外了,走近沈砚轻抚着他的手附耳说了几句。
沈砚心里正是烦闷,王氏虽然不知道这件事的严重性可她附耳说的提议倒是歪打正着地叫沈砚心里一动。沈砚低头看了一眼一直跌坐在地的沈莙,任由最后一丝父女情分从他心里消散开来,脸上换上了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
“今日这事因你而起,你虽是我的女儿,可是犯下了如此大错为父也护不住你。只要葭儿不被放出来就说明这一家都有危险,你既然能得到那块玉璜,想必在那位大人跟前还能说得上话,你现在就出府,去东厂将此事解释清楚,把葭儿换回来这件事就这么算了,以后一家人该怎么过还怎么过。”
纵然是已将沈砚和王氏看了个透,沈莙也没料到两人阴毒至此,沈砚话是说得冠冕堂皇,好似自己真能平安无事地将沈葭救出来一般,其实说白了,就是两人各怀鬼胎。
沈莙是真的笑了,这一次是发自内心的笑了,太过用力以至于眼角都笑出了泪花,
“父亲果真是好成算哪,女儿是万没想到世上还有人能将叫自己的女儿去送死的话说得这么理所当然好不羞愧。你心里分明知道我这样的人对姬浔来说不过是杂碎一般的存在,说得上话?只怕进了东厂就再没有说话的机会了。偷盗的是沈葭,惹出这些事的也是沈葭,你却颠倒黑白地说一切因我而起。我是怎么得到那块玉璜的你问也不曾问起过就想用我去投石问路,探知姬浔的态度。一家人?你敢摸着良心说你不知道只要我出了面,不管沈葭回不回得来横竖我是回不来了。”
沈砚是病急乱投医,打算拿沈莙做牺牲品,他心里当然知道不管沈莙是怎么得到的那块玉璜,只要是出了差错姬浔都会把这一切算在沈府头上,又或是单算在沈莙头上。只要沈莙进了东厂大约就回不来了,好一点的是直截了当被抹了脖子,若是姬浔不乐意给她个痛快,生不如死也是有的。他又何尝不知道十有□□沈莙换不回沈葭,只能是白白地丢掉一条小命,可是他还是选择了抓住这渺茫地一丝希望,盼着姬浔拿沈莙撒过气之后能放过沈府,放过自己。
王氏不知道里头的弯弯路子,她想得很简单,沈葭进了司刑监,就算是回来了也已经是半个残废了,若是借此机会将沈莙也送进去她便一次除掉了两个心头大患。肖姨娘会受到重创,沈莙手里的那份家私最终也会落在自己手里。两夫妻各有各的龌龊心思,竟是难得地想到了一处。
沈莙的一番话并没有对沈砚带来任何触动,他面无表情的样子叫钱姨娘看了也是一阵心凉。
“当初你母亲虽是商户之女,可看在她和我相知一场我还是将她抬进了沈府,可看你如今这样竟是将你母亲的势利学了个全,一身小户人家带出来的不成体统。我不是在和你商量,你愿意也得去,不愿意也得去,我念着父女情分,还愿意给你这个将功补过的机会,若是葭儿没被放出来,你也不用回来了。”
沈莙垂在裙摆上的手骤然握紧,紧到手背的烫伤处一阵撕裂般的疼痛。
多么凉薄的一个男人,李氏背弃了自己的家人,甘愿进了沈府做妾,在沈砚升迁的仕途上不知拿出了多少傍身的家私替他打点,受尽了王氏的欺凌沈砚的冷待,病重弥留之际因怕染病沈砚连见她一面也不愿,在院门口站了半刻不到便狠心离去了。李氏痴了一世,临了竟只得了‘商户之女’这样冷冷的四个字,连着当初为了沈砚不顾一切地嫁进沈府也成了沈砚嘴里的一种施恩。
从前每夜里李氏抱着年幼自己抚摸哭泣的画面一起涌入脑海,那种心酸和隐忍的会议像是鞭子一样狠狠抽打在沈莙身上,她抬起头来额前的红痕此时看起来触目惊心,语气却是坚定而冷静,
“想要我用命去换你们的白眼,我告诉你们,休想!我不愿去,有本事你讲我绑了押去东厂啊!也好叫别人看看你沈大人是怎么‘大义灭亲’的!”
王氏用一种怜悯的眼光上下打量着孤注一掷的沈莙,摇了摇头,然后转过头去对沈砚劝道:
“老爷不要气坏了身子,这事儿由不得莙姐儿。方才老爷不是已经将听雨阁里的丫头婆子都扣下了吗?这些人的卖身契都在府上呢,想来莙姐儿平日里最疼惜她底下的人,这事儿也好办,若是莙姐儿不肯自己出门去,便由我找个人伢子将那一屋如花似玉的丫头们发卖到酒巷子里去。”
沈莙直愣愣地瞪视着轻描淡写的王氏,她的的话像□□一样叫沈莙喘不过气来,耳边只剩下嗡嗡声。那阴毒的眼神成了压垮沈莙的最后一根稻草,她从来没有这么怨恨过,从来没有觉得自己这样无能为力孤立无援过。眼底尖锐的反抗最终淹没于沈砚毫不犹豫的狠话,整个人真正地瘫坐在地上,看着一屋子豺狼虎豹,心里剩下的只有荒芜。
“她哪里也不会去!”突地一声高亢的反对声在整个屋子回响。
王氏和沈砚本来正庆幸沈莙的崩溃软化,不想这时沈菱穿着外间用的大衣大步走进了内堂,越过了肖姨娘和沈蒹,直直走到沈莙跟前 一个用力便将她从地上搀了起来。
定睛一看,沈莙狼狈得不成样子,手背额间颈后的伤处看起来很是狰狞,沈菱又是气恼又是心疼,拽着神情涣散的沈莙就往外头走。
☆、提督府
王氏和沈砚一看沈菱进了门,心道要坏事,果然沈菱招呼也不打就要拽着沈莙出去。
眼见着两人就要出去了,沈砚急道:
“还不快拦住他们!”
守在门口的几个小厮听得沈砚这声吩咐,有些犹豫地相互观望了一番欺身挡在了两人跟前。
趁着这一会儿功夫,沈砚和王氏立马两三步就走到了门口。王氏只在沈莙身旁死死盯着,沈砚则直接上手抓住了沈菱的衣袖,
“长辈都在里头,你这是哪里学来的规矩?什么都不知道,不要在这里添乱!若她今日不去,咱们一家子都得遭殃!”
沈菱毫不退却,直视着沈砚的眼睛,锐利的目光刺得他一阵心虚,
“方才在路上,秋桐已经说得够多了,进门之前父亲和母亲的胡话我也都听得真真切切。人心都是肉长的,更何况嘉兰还是父亲的血亲骨肉。此事错在沈葭,父亲何至于这样不分青红皂白地要祸害嘉兰。说什么她不去东厂一家子都有祸事,若是那位两厂提督真要计较此事,难道她去了就能改变什么了?到了这样的时候父亲不忙着找出路,反而想用亲生女儿去换一时的安慰,这又是哪个圣人说过的规矩?”
沈砚心里的阴私想法被自己向来器重的嫡子直接揭了出来,恼羞成怒之下对着沈菱脸上就是一巴掌,惊得王氏当即就是一声尖叫。
相比于沈砚的盛怒,挨了打的沈菱却显得纹丝不动,脸上表情半点未变,
“父亲既然撒过气了,儿子也算是尽了为人子该尽的孝道,这便带她出去了。”
说罢,一个用力推开了看门的小厮,拉扯着沈莙的腕子便出了正门,留着沈砚在后头气急败坏地直骂“逆子”。
平熙和几个平日里伺候沈菱的小厮在他们出门之后便堵在了松瑞堂门前,将所有的嘈杂争吵一并挡在了后头。
沈菱心里有气,步子迈得飞快,直到一只手紧紧地拽住了他的袖子,手的主人太过用力,以至于攒成一团的手指都不住地痉挛。
沈菱停下脚步,惊觉手中握着的细细腕子出奇的冰冷,回过头去看手腕的主人则更是心惊肉跳。
沈莙低垂着头,脸上的表情因着她的动作看不真切,在沈菱的视线里只剩下她红肿的前额。
沈菱伸手去探她的额头,还未开口询问,一颗滚烫的泪珠便直直打在了他握着沈莙的那只手的手背上,也令他的动作彻底地僵在原处。
沈莙七岁住进听雨阁,受沈菱的教养已有十年之久,十年间无论王氏怎么为难,沈父如何偏心,沈莙受了多少苦楚,即便是在冰冷祠堂跪得浑身发烫半天起不来身子,沈菱都没有见她真正地哭过一回。
虽然沈莙也曾将清凉膏抹在眼底,挤出几滴眼泪来诓骗他,也曾咒骂那些叫她不痛快的人,也曾是一言不发,又或许是好长一段时间把自己锁在屋里不吃不喝,但无论到了什么境况,沈菱都从未见过她这样绝望的样子,无助而又彷徨。
沈菱大急之下用力去扳她的脸,想看清她现在的样子,可不管他用了几分力,沈莙都依旧深埋着头不叫他如愿。
“我在这里,我在这里,阿莙,让我看看你,让我看看你,哪里痛我们看过大夫就好了,看过大夫就好了,你不要哭……别哭……”
沈菱生平第一次这样语无伦次地说着安慰的话,沈莙听过之后却微微地摇了摇头,声音都咽在了嗓子里,
“二哥,放开我吧。”
沈菱被她这幅半死不活的样子弄得火气高涨,拔高了声音斥道:
“放开你,放开你之后呢?!难道你还真的想去东厂送死吗?”
沈莙终于抬起脸来,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整张脸都花了,声音轻柔地好似方才的事已经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你也听到了,只要沈葭还在司刑监,我就没办法再在府里呆下去了,熬过今夜又怎么样,一屋子丫头的卖身契还在他们手里。即便熬过这一次,我终归是被他们拿捏在手里的,你护得了我一时,护不了我一世,况且……”
沈莙伸手在脸上抹了一把复又直视着沈菱的双眼道:
“况且沈葭虽然糊涂,但罪不至此,她如今还在司刑监里头,我若不出面,她熬不过今晚,说到底……她不过是个不懂事的孩子……”
沈菱怒极反笑,松开沈莙的手腕之后又捏住她的肩头,
“你敢再说一次,不用去司刑监,我现在就活剐了你!你出面就有用了?她就能熬过去了?她是个孩子难道你就不是?我照顾你这么些年难道是为了叫你白白葬送自己!?”
他将沈莙的手塞到后面跟来的秋桐的手里,发狠道:
“今夜你就歇在我房里,请大夫看看身上的伤,明日天一亮就收拾东西回宫去,从此再不要告假回府。这些腌臢事你一件都不许插手,我现在就去翰林院求相城陆家的长子,等你年满出宫即刻就嫁到苏州去。”
说罢用力掰开沈莙拽住他衣袖的手,对着秋桐吩咐道:
“把她领去随雅居,去府外请一个大夫,将人给我看牢了,若是出了什么差错我唯你是问!”
就如他话里说的那样,将沈莙托付给秋桐之后自己便匆匆往府门方向去了。
沈莙一直沉默地看着沈菱替她安排,直到沈菱转身走了才任由眼泪沿着双颊不住流淌,只觉得方才被沈菱攒过的手腕成了她身上唯一有温度的地方。
秋桐眼圈红肿,眼看着沈菱一转背沈莙就要往后门走去,不管不顾地死死拽住沈莙,不住哭道:
“小姐,不能去啊!咱们就按照二公子吩咐的做,就按照二公子说的做!会没事的,会没事的!”
沈莙盯着秋桐崩溃的脸,用力地将她的手指一根一根从自己衣袖上掰开,
“我会没事,可月苋她们呢?我就这么一干二净地脱了身,二哥今后又怎么在府里立足,他马上就要出仕了,怎么经得起那一屋子人的折腾?秋桐,你跟我的时间最长,这么些年二哥为我得罪的人还少吗?事到如今叫我怎么能不顾他的处境?你知道我不会这么做的,你知道的。今日我拿自己抵了出去,无论结果,从此我便再不欠他们的了。”
秋桐终于是撑不住了,放声痛哭,脑子里浮现的全是当年听雨阁初见时沈莙瘦小的身子,一晃一晃地栽进了自己的怀里。
沈砚等人终于摆脱了门外小厮的阻拦追出来的时候,长长的回廊里只剩下跌坐在地的秋桐,问她沈莙的去向,她只打着哭腔重复着“不在了”三个字。
沈府后门对着的是京郊的路,偶有几个商人赶着车进京,疑惑地打量着这个时辰还在外头游荡的沈莙。
其中有个好心肠的商户看见沈莙一副正经人家小姐的打扮,偏偏又狼狈极了,以为她遇到了路匪一类的被劫了道,心生怜悯,上前询问之后便载了她一程。
沈莙不知道去东厂的路,马车上一颠一颠的,她就这般浑浑噩噩地跟着这个商户在京城里兜兜转转,那中年商户问她话也是十句中答不上两句。
直到马车突然在街口打了停,那商户对前头车夫问道:
“还没到地方怎么就停了?”
马车外头的车夫将声音压得低低的,略带畏惧地开口答道:
“前头是提督府,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像是‘九千岁’归府了。”
商户听得‘九千岁’三个字,也不敢再多问,老老实实地坐回了原处。他还没坐稳,却见身旁一直木讷沉默的少女却在此时躬起身子站了起来,回头对他道了谢便要去掀帘子,看动作倒像是想要下车。
那商户一个激灵,眼疾手快地拽住了沈莙,
“姑娘,要下车不急在这一时,方才你也听见了,前头可不是个好去处,就算姑娘要找人也不好现在过去。”
坐在前面赶车的车夫原本紧张地盯着提督府前的动向,冷不丁地有人从他身边擦过跳下了马车,心里还以为是自家主子。不想回过头一看,却是和自己老爷对上了眼,两人面面相觑,此时听得车下少女略显缥缈的声音:
“我要找的人就在前头。”
未来得及细细体会,就已经连尾音都消散在了空气里,抬眼看去,已经只剩下了那少女的背影。
冬日里天昏暗得快,提督府前的府兵和内侍提着灯笼分列两旁,昏红的烛火照亮了半条街道。姬浔的轿撵从列尾一直被抬到了府门口,早有丫鬟侯在一旁,暖轿一落地就上前卷起了轿帘,另有一个年轻小厮趴跪在地,充当脚蹬。
姬浔内着暗纹锦袍外搭狐领大氅,踏着那小厮的背下了那顶高坎暖轿,夕阳和烛光同事投映在他瓷白的脸庞,曼妙的霞光使他看起来温暖而又美好,举手投足都足以令人神魂颠倒。
姬浔看到了呆呆站在府门一侧的沈莙,沈莙没有上前,姬浔也不曾进府,隔着□□步,两人的目光有了短暂的交汇。
姬浔在笑,哪怕他嘴角抿成了一条直线,脸上是一贯的倨傲冷漠,沈莙依然执拗地觉得,他在笑。
提督府门口候着的下人久久不见姬浔动身进府,心里虽然对站在角落的沈莙感到好奇,但依旧守着规矩不敢将视线挪到她身上。
小云子颠颠从后头跟了上来,见气氛有些不对,正想要观察一番,不想姬浔却在此时拔腿迈过了府门。他不敢耽搁,立即跟在了姬浔身后,直到进府前一刻才用余光略微扫到了缩在阴影下的沈莙。
姬浔进了府,守在道旁的府兵和下人也一并鱼贯而入,沈莙浑身发僵,几次想要拔腿都发现自己难以动弹。
室外的温度慢慢降了下来,沈莙出府时只穿了里头的几层单衣,并没有带斗篷御寒,在夜间的冷风里站着,神志都溃散了,过路的行人都奇怪地打量着这个站在提督府门口一动不动犹如雕塑一般的妙龄女子,尽管好奇却无人敢靠近提督府去向她询问。
沈莙不知道自己站了有多久,同样摸不清自己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事。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甚至觉得自己就这么冻得过去了也没什么不好。
容弼踏出府门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石狮子旁边呆立着的沈莙,几步就迈到了她跟前,似乎是被沈莙身上的惨状下了一跳,素来面无表情的脸上也多了几分松愣。他将手里捧着的氅衣裹在沈莙冰冷的身上,凝视着她额间的红痕低声道:
“跟我进来。”
沈莙冻得久了,一身都是僵硬的,起先每迈一步都要费很大的劲,容弼难得的没有加快脚程,走走停停,颇具耐心地等沈莙跟上自己。
提督府是不是金银窝沈莙不知道,她甚至不知道自己都到过些什么地方,只有双脚机械地跟着容弼挪动,等停下步子,已然是站在了正堂门外。
这座起居楼格局超过了上阳宫主殿两倍不止,踏上十四层石阶,落脚之处是四方回廊,高高的屋檐下隔两步便有一盏琉璃宫灯,蔓延开来看不到尽头。
容弼没有进到里间,为沈莙推开大门之后便悄然隐匿在了夜色之中。沈莙盯着浑噩的头脑,慢慢抬腿跨进了内室,她一进门就有守门丫头缓缓将门掩上。
暖间的热气很好地舒缓了沈莙僵硬的身子,内室几颗硕大的夜明珠和遍及角落的白烛将整间屋子照得如白昼一般亮堂。
沈莙没有抬眼打量坐在上首长塌上的姬浔,走近之后便木讷地跪在了正中的漆花木地上。
屋内有三四个丫鬟近身伺候,端茶递水,不远处一张小岸桌前,另有一个头冒冷汗的青年画师手执勾笔,在柔软的画纸上描绘勾勒着姬浔的轮廓。
☆、提督府(二)
姬浔斜卧在长塌一侧的靠枕上,狭长的眼睛眯成一条上扬的弧线,冷睨着跪在正堂的沈莙。
她身上裹的那件貂领大氅对她瘦小的身子来说太过沉重,生生地将背给压垮了,全身上下只露出了那张下巴尖尖的小脸蛋。
沈莙深垂着脑袋,木头似的老实跪着,眼底找不着焦点,似乎意识正涣散。可在听得姬浔从软塌上下地时的衣料摩挲声时,她轻触着地面的双手却不易察觉握紧了。
姬浔赤足在内间的绒毯上走动,声音轻得微不可察,沈莙清楚地听到了自己因紧张而急促的呼吸声。
那青年画师的画技显然仅限于静物,姬浔稍稍一动他便不得不停笔,悄悄擦着额间细密的汗珠,屏息打量着堂内越来越近的两个人。一旁负责监管画师的小云子此时也不再盯着画纸看了,默默地将视线移到沈莙身上。
姬浔走到沈莙身前,用一手提起垂地的衣摆,缓缓蹲下了身子。
姬浔站着的时候将一大片阴影投在沈莙身上,她不敢抬头,因为在他蹲下之后两人的距离被大大地拉近了,近到沈莙手边就是他垂散在地的乌发。
姬浔每靠近一分,沈莙便不自觉地往后瑟缩一分,直到最后姬浔失去了耐性,索性伸出左手托着她的下巴将她低垂的脸抬了起来。
在姬浔探寻的视线下沈莙身上不可抑制地微微打着颤,觉得自己像是被人扒光了丢在大庭广众之下,所有的狼狈和不堪都无处遁形。
姬浔没有理会沈莙躲闪的视线,用另一只空闲的手一路从她的额头抚摸到红肿的侧脸,他的动作轻柔而又缱绻,可却半点也没有挥散沈莙心里的焦躁不安。
后髻和貂领并没有完全遮住沈莙后脖上带着血痕略显狰狞的伤口,姬浔扫过沈莙侧脸的细长手指便这样直接顺着她细嫩的脖颈,从微微敞开的后领伸到了她的衣服里,在没有一丝布料阻隔的情况下紧紧贴在了那布满伤处的后背上。
“挨打了?”
姬浔碰到了沈莙的伤口,在他冰凉指尖的细细摩挲下,沈莙吃痛地皱起了眉。此时又听他放柔了声音询问着自己,沈莙难得地鼓起勇气来望进了姬浔那深不见底的玄黑双眸,并不回答他的问题,深吸了一口气之后凛然开口道:
“奴婢……奴婢今日来是……是要向大人认错的,还有……请求大人放过奴婢幼妹……”
姬浔耐心地听沈莙磕磕绊绊地将话说完,脸上依旧是那副难辨喜怒的温和表情,却在沈莙话音落地的瞬间缓缓贴近了沈莙的侧脸。他的双手分别握住了沈莙的两肩,两人的脸颊紧紧挨着,姬浔嘴里呼出的热气都尽数落在了沈莙的耳廓。
他们的身形相差较大,从小云子和画师的视角看去,沈莙像是整个人都被姬浔扣在了怀里,暧昧的动作近似于情人间的耳鬓厮磨。那画师不知姬浔平日里的习惯,只觉得眼前的画面看起来有些叫人脸红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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