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鸾归桐-第6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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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秀听她那话中带气,便站住了脚。
  只是也不像从前那般耐心地哄她,沉默许久后方道:“我亏欠她这么多年,实在是良心难安。”
  她闻言冷笑道:“那是你,我心中可并无半点愧疚。“
  刘秀点头,“你本就没有错,错的始终是我。”
  她转过头来,望着薄唇微抿,眸光黯淡的刘秀,忽地粲然一笑:“不,你也没错。
  当时情景,再重来一千遍一万遍,你也寻不出更好的应对之法。
  她委屈,我无辜,你无奈,我们都是被命运愚弄的人。”
  刘秀已经有许久不曾见她这般笑过,心下一松正待说些什么又听她冷冰冰地道:“她是让了我,可我并不稀罕。
  何况,她不过是出于大局考虑,可不是当真贤惠大度至此。”
  刘秀听她言语刻薄尖酸,便蹙眉不快。
  她全瞧在眼里,愈发要说个不休,“可如今陛下一句她固辞之,便把我这些年的含辛茹苦贬的一文不值。
  从此以后,我还有什么脸面留在这后位之上?”
  刘秀见她越说越不像话,气怒之下也不欲多说,当即甩袖就走。
  没走几步,却听身后扑通一声。
  他停住脚,“你这是做什么?”
  身后人嗓音明亮,甚至听得出淡淡的笑意来。
  “臣妾请陛下把她早该得到的还给她,下诏废后。”
  他声音中染上了怒火,“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身后人亦不遑多让,“难道这不就是陛下想要的吗?”
  刘秀被她堵得说不出话来,她也跟着沉默了半晌。
  清淡的日光漫在白玉地砖上,映得她眼底生凉。
  “我知道,你待我和她一样的有情有义,你希望在我们之间找着一个平衡点。
  可是我和她先后进入你的生命后,便注定了终有一日你要做出抉择来。
  因为我和她其实是一样的人——”
  她顿了顿,似是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
  “她文静贤淑,我骄纵任性,任是谁都不会觉得我们有什么共同点,但这些年下来我越来越觉得我们从骨子里便透着相像。
  我们一样的善妒,一样的要求自己的夫君只和自己白头不相离。
  只是她比我聪明,知道世俗再开化,也是容不得这样的想法。
  所以,她忍,一忍就是这么多年。
  但是忍,不代表什么都不做。
  你看,如今她不就斗败了我吗?”
  刘秀听到此处,实在听不下去了,断喝道:“好了!”
  她笑,“怎么?你不相信?”
  她眸光潋滟,微停了停又道:“也是,这么多年我们便是彼此心底恨不得整死对方,但也仅仅是想想罢了,面上委实什么都没做过。
  因为,我们都有各自的骄纵,都不屑让自己变成面目可憎的人。
  难不成没了你,我们便果真不活了吗?
  人活在这世上,首先是为了自己——”
  “我说了——”刘秀再一次打断她,“我不想听了——”
  她继续笑,“既如此,我也不强人所难了。
  回头我会叫人上书请陛下废后的,陛下这便回吧。”
  他蓦然回头,定定望着她许久后冷声道:“朕自有主张,不用你多嘴。”
  她平静地道:“那便随陛下高兴——”
  她仰起脸来,丝毫不让地望着他:“可我希望陛下记住,不是你选择了她,而是我终于放弃了你。”
  她双眸中有自信,有骄傲,有心如死灰的寂寥,有看透一切的失望,就是没有强说大话的倔强。
  他深吸了口气,心底有一处地方就此死透了。
  他没有再说话,而是抬脚大步而去。
  她在他走后许久,仍在白玉地砖上跪得身姿笔直。
  等着终于支撑不住时,才颓然倒地,她的双膝麻木酸痛到已经没有什么知觉了。
  她侧躺在地上喃喃道:“你果然是如此打算的,好在我终于保住了最后的一点自尊。”
  她说着说着,泪意便翻滚了上来。
  郭圣通瞧着梦中的自己掩面无声痛哭,她心下也跟着酸楚的不行。
  她用尽浑身力气,在梦中大声问自己:“你嘴中的她是谁?”
  梦中的她似被惊动,四下环顾着。
  郭圣通还欲再说,却不妨霍然受惊自梦中跌醒过来。
  她望着青云流转的帐子顶,捂着激烈跳动的心再也睡不着了。
  她早就料到日后刘秀身边会出现一个举足轻重的女人,可是她想不明白梦中的她和刘秀为什么都要说那女人让了她?
  这话音,竟似那后位早该是她的。
  难不成刘秀在家中早有原配?
  可成婚时那婚书上写的明明白白,她郭圣通才是正妻啊。
  难不成是妾室?
  可什么样的妾能叫她和刘秀都说出一句那早该是她的?
  更何况母亲担忧她,私下里拽着大舅问过刘秀有没有妾室,大舅也是肯定地说没有。
  也不知这个在刘秀心中很是重要的女人,如今在何处?
  也不知她知不知道她的命运早被注定?
  南风灌进微敞的轩窗内,拨动得窗前珠帘清脆作响。
  郭圣通长出了口气,眉眼间是化不开的倦色。
  她想,她日后会被奉为太后,那便说明刘秀终究还是没有废她。
  她定是用足了心机,耍足了手段,才保住了这个名存实亡的后位。
  倘若前世的她肯指点她一二,她也不必这般日夜不安于室了。
  可想到前次心底那鄙夷的冷笑,郭圣通还是把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抛在了脑后。
  她自己都瞧不起她的一片痴心错付呢!

  ☆、第一百九十七章 盼归

  风老莺雏,雨肥梅子,午阴嘉树清圆。
  郭圣通手握一卷帛书痴痴地望着窗前被风拨动的珠帘,心下百感交集,却无人可以分说心事,只能独自黯然神伤。
  厅堂内回事的管事们到巳时末便纷纷告退,刘旻站起身来活动了一番后便吩咐摆午膳。
  扁鹊有言:“安身之本必资于食,救急之速必凭于药。”
  是以,名门望族历来便注重膳食养身。
  而入夏后,万物华实,心火燥热,当以养心为重。
  这日午膳便有清蒸鲈鱼、黄炯鸡炖豆角、虫草花芦笋炒虾仁、糖拌藕、香菇冬瓜鸡汤等清热败火的菜肴,母亲待郭圣通和郭况姊弟落坐在各自食案前后便道:“先喝碗汤再用饭——
  说话间便接过绿萱盛过的汤碗小口小口喝起来,再不说话。
  郭圣通和郭况姊弟也谨守食不言的规矩,默默用完了一碗汤才开始用饭。
  郭况费神念了一上午书,早饿得慌了。
  只是他自觉已经大了,又是男孩子,平素饿时也不愿再拿点心垫,觉得那是女孩子才干的事情。
  母亲实在不懂他这个奇怪的逻辑从哪来的,说了几次也不管他了。
  郭况搁下汤碗后,便就着清蒸鲈鱼和虫草花芦笋炒虾仁大口吃饭。
  他用到第三碗时方才觉得饿劲过去了,慢条斯理地吃起来。
  郭圣通却没这般好胃口,她只要一想到蒙着一层浓重阴影却又不得不走向的未来就心烦。
  倘若她是个无亲无故的孤女,倒也罢了。
  争输了不过拿竹席卷了,就此再不知世间事。
  可她不是,她身后有母亲有弟弟,有大舅二舅,还有郭氏族人。
  她实在输不起。
  她前世失宠后,他们的日子想必难过的紧。
  不知有多少后辈因她而命途多舛,仔细思量起来,他们何错之有?
  只因为生作了皇后族人,便是他们的罪吗?
  而她自己,作为一个身不由己的联姻棋子,又有何错?
  恨生在真定王侯家吗?
  不。
  她不恨。
  她的父母疼她爱她,她的同胞弟弟聪颖出色,能托生在这样的人家,不知道用了几世的福气去抵。
  所以,她不会就此认命。
  哪怕命运的滚轮如泰山压顶般向她袭来,她也是要用尽全身力气支撑一二的。
  她心下一时烦躁,一时澎湃,哪还有心思用饭?
  等着郭况用完三碗饭后,抬眼看去,便见得自家阿姊端坐在食案前半晌也没有动筷,那一碗饭还是满的。
  他心下纳罕,却也没说话。
  等着漱口净手完毕后,他抓着母亲偷偷问她:“阿姊怎么了?”
  母亲笑,“你倒细心——”待见他满脸愁色丝毫不减,便道:“这邯郸城都打下这许久了,你姊夫不还没回来吗?你姊姊能不挂念?”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阿姊……阿姊哪挂念姊夫了?
  但望着母亲的眼睛,郭况究竟没有勇气说出这个疑问来。
  他噢了一声,不再追问。
  母亲待他走后长出了口气,低声叹了句儿女债啊。
  郭圣通午后起身,便见母亲站在窗前。
  她忙坐起身来,“阿母——”
  母亲转过身来,明亮的光线点亮了她半边身子,她冲郭圣通招手道:“桐儿,你来,母亲有话和你说。”
  郭圣通面上不敢带出情绪来,心下却是一沉。
  她的异常又累得母亲担忧了吗?
  她下地穿了丝履缓步上前,母亲握住她的手,那温热从手心一直蔓延到她心底去。
  望着风采依旧,只是气质愈加婉约柔和的母亲,郭圣通也不知怎地,心下竟莫名酸楚起来,她忙低头咬唇忍住泪意。
  母亲的另一只手轻轻地落在她的肩上,“桐儿,和阿母说句实话,是不是实在厌他?”
  厌他?
  郭圣通想也没想便先摇头,“我告诉过您,我并不讨厌他,我只是——”
  她停下来,寻找着合适的字眼来形容对刘秀复杂的感触。
  母亲却不耐烦等她,或者说只等着她说出不讨厌便足够了。
  “既不讨厌,那你便万不该既堵死了自己的路,寒了他的心,还叫我和你弟弟为你担心。”
  郭圣通仰起脸来怔怔望着母亲,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母亲说的没错,当日母亲让她但为自己计便可,是她告诉母亲她愿意嫁给刘秀的。
  既嫁了,她便应当努力和刘秀相亲相爱,若实在无法再彼此厌弃也不迟。
  可她只要一想到那枯寂凄凉的未来,就连预先想好的虚与委蛇都装不出来,只觉得心下厌恶至极。
  难怪前世的她说她不争气,她的确很没用。
  既没法斩断情丝,又不肯戴上面具。
  这般下去,只怕比前世的下场还不如。
  她口口声声说着担心至亲族人,却没为改变未来做一点努力。
  倘若她不能狠下心肠戴上那副面具,那她知道这点先机又有什么用?
  她该振作才是。
  郭圣通深吸了口气,用力回握住母亲的手。
  “您说的对,是桐儿愚昧。”
  她唇边徐徐绽开笑来,“我会努力改过的。”
  母亲却愣住了。
  兴许是她答应的太轻松,叫母亲反反复复在心底演练过多遍的对答没处施展而有些失落。
  也兴许是知女莫如母,她已然看出了些不对劲的地方。
  但无论怎么样,孩子大了,有点自己的心事再正常不过。
  只要不是什么坏事,万不可苦苦相逼,只当不知道没看出就好。
  她自己也是从这般年纪过来的,知道有些话即便是母女间也是没法轻易吐露的。
  但她相信,她的桐儿倘若真有了什么大事,必定会来和她这个母亲商量。
  她笑着拍了拍郭圣通的肩,缓步出了卧房。
  母亲走后,郭圣通又站了会,方才叫人进来伺候她盥洗更衣。
  当晚,她叫羽年磨墨,在灯下写了一封催刘秀回来的信。
  夜风卷着月光漏进来,茉莉馥郁的香味流散在空气中。
  她看着常夏拿了信往外疾步而去,不知怎地鬼使神差地叫了声:“等一下——”
  常夏回头,“夫人忘了写什么吗?”
  郭圣通摇头,示意她自去。
  常夏有些奇怪,却也没做多想,大步出去唤人急马送去。
  这晚,郭圣通没有再做梦。
  一夜酣眠,她的精神难得饱满了一次。
  跪坐在梳妆台前时,她望着镜中明眸善睐的少女轻轻漫开笑来。
  羽年见她心下愉悦,便从梳妆盒里挑了两对不一样的耳坠给她挑。

  ☆、第一百九十八章 相见

  郭圣通笑着看过去,但还不等她说话,她耳边便毫无预兆地炸开一道熟悉的声音。
  “倒是长进了一点……”
  她的身子立时僵住,再也动弹不得。
  那声音嗤笑几声,又轻轻道:“……只是,看事还是这般浅显……”
  它说完后,便立时消失的干干净净,恍如这一切都是郭圣通的幻觉。
  她望着眼前羽年和常夏一开一合的嘴,心下愤怒到了极致。
  你究竟想告诫我什么?
  为什么不能一次性说明白?
  要和那个梦境一起愚弄我?
  为什么?
  为什么我始终没有选择的余地?
  不论是嫁刘秀还是含着这一腔不甘的恨意重生,都没有人来问过我的意思?
  我多想说一句我不要!
  她藏在宽大袖子中的手渐渐握成拳,越来来越紧,紧到那指甲已经陷进肉里痛得她蹙眉却还不肯松开。
  她究竟为什么要重活这一世?
  前世种种,就让它似云烟般散去不好吗?
  为什么要叫她这一生还要再经历一遍那些酸甜苦辣?
  究竟是为什么?
  她心下缓缓散开一团凉气,那凉气一路逆行而上直到脑顶才止住脚步。
  她空洞的目光无意识地漫扫过眼前的一切,侍女们关切的面容不停地在眼前晃动,叫她心烦无比。
  她阖上眼,静静坐了足有一刻钟,方才再睁眼。
  她笑着道:“兴许是饿了,方才眼前一阵阵发晕。”
  常夏和羽年闻言,便要去叫府医来,“莫不是贫血?”
  她止住,指着自己道:“我这些年医书是白读了吗?就是饿了——”
  说完这话,她伸手往羽年手中挑了那天青色的耳坠,“快些为我梳妆——”
  *****
  邯郸宫,温明殿中。
  刘秀正在案前对着一副舆图写写画画,忽有脚步声响起。
  他头也没抬地问道:“什么事?”
  来人恭恭敬敬地呈了书信到案上,“主母来信——”
  哦?
  她又给他写信了?
  莫不是又为了谢氏少夫人的事吧?
  应该不能。
  谢躬求情不得后,想必去信叮嘱,谢氏是不会再缠磨了的。
  难道是家中出了什么大事?
  家——
  他被自己的用字惊住,但转而就露出笑来。
  她在的地方,当然便是他的家了。
  他搁了笔,凑到灯下拆了信来。
  书信极短,只有两行字。
  但他却翻来覆去地足足看了有一刻钟,才叠好收回。
  灯火跳动中,晕开一殿明暗不定的光影。
  他想着那句“盼君速归”,明亮深邃的双眸中渐渐涌起一丝暖意,唇角微弯,扬声唤人道:“吩咐下去,吾即刻便要启程。”
  殿外立时一阵忙乱,却无人敢来质疑他为何突然要走,还是在这般深夜。
  等着邓禹接着消息气喘吁吁地赶来时,刘秀已着了盔甲精神抖擞地骑在马上。
  见他来,刘秀微俯下身子来笑道:“仲华,这邯郸城便交给你看顾了。”
  邓禹忍不住道:“主公不如等明日再走,这般形色匆匆,臣心中担忧。”
  刘秀道:“既想走,便一刻都等不得了。
  何况,少训斥伯山一回也是好的。”
  邓禹一楞,旋即想起前日耿纯趁着用饭时进言刘秀称帝的事来。
  当时,刘秀板着脸骂了耿纯一通,若不是诸将求情,只怕还要发落他。
  邓禹唇边不由漫开笑意来。
  他们这些自刘秀孤身北渡便认准了奉他为主的,自然盼着他早些称帝。
  而真定之行时,刘秀也吐露了已有此愿。
  可诸将中还是有许多绕不开忠孝二字的,只怕刘秀真要称帝时,这些人又怕为天下人谩骂而逃回长安去。
  故此,便得有人一请二请三请,直请到诸将都不耐烦:大家这般卖命,求得不就是一个锦绣前程吗?
  有时候想想,这般利用人心的伎俩也委实叫人厌倦。
  所以虽不得不做,但能躲开一会就躲开一会也是好的。
  邓禹闻言便不再多劝,只道:“愿主公一路顺利。”
  刘秀点头,扬鞭领着身后数百骑而去。
  邓禹直瞧着这几百人的身影消失在寂寥浓稠的夜色中,方才慢慢回去。
  *****
  自邯郸到真定,刘秀用了一天一夜。
  等着第二日迟暮时,便到了邯郸城门口。
  守将见是武信侯回来,忙开了城门亲迎。
  刘秀在马上对守将微微颔首后,便加鞭急驰进城。
  几百匹马的马蹄声在沉静的黄昏中恍如阵阵惊雷碾过行人的心头,他们忙远远躲开,等着灰尘落下后方才七嘴八舌地议论开来。
  “方才是我们翁主的女婿吧?”
  “是,大婚时我远远地瞧过他一眼呢。”
  “这邯郸城打下来都半月了,怎么才回来?”
  “你这个呆货,那城池是打下来便完了吗?”
  …………
  刘秀到时,郭圣通正窝在榻上看书。
  自婚后便不曾好好地看过书了,可她想无论如何只有这些东西真正是她自己的,所以如何也不能丢了去。
  便不管看不看得进,日夜都是手不释卷。
  如此两日,慢慢也恢复了从前状态。
  正看得入神时,常夏撩帘进来兴冲冲地冲她道:“君候回来了——”
  回来了?
  这么快?
  她以为最快也要后天呢。
  他总不会是接了信立时就往回走吧?
  这个念头一涌起,她的心无法遏制地便有些热了起来。
  还是再三在心底拿了那声音嗤笑她无用的话,才渐渐心凉下来。
  她整理好心绪后,忙深吸了口气下榻去。
  她草草梳妆更衣了便往锦棠院中去。
  时辰还早,他回来定回先去见母亲。
  还只走到锦棠院门口,便听得一阵欢声笑语。
  她站住脚。
  那里面有母亲的声音,也有弟弟的声音。
  她前世时见得此情此景,定是为夫君能得着家人喜爱高兴不已吧?
  她唇角微弯,绽开一个略显僵硬的笑容。
  她笑了又笑,方才抬脚进去。
  母亲一见她来,便对刘秀道:“桐儿来接你了,快些回去歇下吧,明日再好好说话。”
  刘秀也不推脱,笑着站起身来:“那岳母早些安歇。”
  出了锦棠院,刘秀轻声道:“近来可好?”
  郭圣通点头,“我还以为你得明天才回来呢。”
  他笑,“夫人有命,岂敢不从?”
  灯影下星眉剑目的男子气质出尘,几如谪仙一般。
  郭圣通有刹那的失神,她凝神仔细瞧去,分明又见得梦中那个穿着皇帝常服的刘秀和眼前人在交叠重合。
  她心下苦涩,禁不住黯然,却微微垂首,露出微微羞涩的一笑。

  ☆、第一百九十九章 强大(两章)

  清寒如水的月华从婆娑树枝间漏下,染了郭圣通一身。
  她望着眼前的玉阶彤庭,不知怎地脚下竟踟蹰起来。
  她在心底暗笑自己:怕什么?这是漆里舍!又不是在汉宫!
  她提起裙摆,疾步上了台阶往里走。
  到了厅堂中,她见侍女们已捧着铜壶、手巾、牙汤、漱口水等等低眉顺眼地候着,便侧身对刘秀道:“夫君一路辛苦,不如先去盥洗一番,我去厨下吩咐做些饭食来,可好?”
  说完这一通话后,她心中莫名的紧张忐忑稍减了几分。
  对,就是这样,抛开所有不应该出现在她身上的情绪。
  刘秀这一路急行军,困了便在马背上微微合眼打个盹,饿了便就着凉水嚼两口冷干粮,倒还真没觉得疲倦过,精力充沛到他自己都有些讶异。
  可这会听着郭圣通这么一安排,立时觉得心下绷紧的那根弦泄了力,排山倒海的疲惫和饥饿席卷了全身,让他说话都提不起劲来。
  他努力笑了一下,低声道好。
  她又问道:“夫君可有什么想吃的?”
  他本想说听凭她安排,但望着灯下近在迟尺那张恬静的脸,他忽地改了主意,笑着道:“豆腐锅吧,想吃点暖和的。”
  前年绿林军兵进南阳时,他再三考量后终于决定和长兄、次兄一起起兵。
  母亲知道后,竟没有训斥他们兄弟三个,而是自豪地笑着道:“到底是刘氏血脉,你们父亲泉下有知也会为你们骄傲的。”
  他和长兄、次兄一起拜于母亲脚下,请母亲随他们一起走。
  母亲坚持不肯,“你们父亲在这,我若走了,他上元节时回来寻不着我会担心的。
  何况,我这把年纪了,跟着你们也只是拖累你们。”
  兄弟三个说破了嘴皮也没法令母亲改变心意,还弄得母亲沉下脸来训他们:“你们是去举事,不是去游学,非带着老病的母亲做什么?再这般啰嗦,便不许去了!”
  他们只得噤声。
  母亲这才满意,又道:“既要走了,我们全家再一起吃一顿饭吧。
  昨日新磨了块豆腐,做个豆腐锅吧。”
  她看向刘秀,柔声道:“秀儿,去唤伯姬来。”
  自他冠礼取字后,母亲已经许久不曾唤过他的小名了。
  这一声,险些把他的泪逼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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