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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律-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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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必这就是魏云举了——
寻常的魂魄,在阳世曾犯下十恶不赦的滔天大罪,死后进入泥犁地狱,即便至凶至残,决计撑不到轮回之日,便会自行散去魂魄以求解脱;而此人,在炼狱里忍受酷刑长达七百年之久,那他心里的执念又多坚韧不拔?在期待什么?
业镜的镜面开始剧烈波动,似乎在其下有人煮了一大锅开水,眨眼就要沸腾。
但镜面波动之后,什么改变都没有。
顾寒声摸摸下巴——
业镜照人心所想所思,但凡一个人曾在阳间做过一件事、有过一段情,不论有没有人看见,他自己心里总是记着的。只要此人心里曾经有过这件事,业镜就能再现这些象。
魏云举这个,叫心如死灰。
生前不复记,死万事皆休。
可是,执念又作何解释?难道是……令洛阳迷恋的那股成邪的相思?
顾寒声心里想着,脚下往边上让了一步,把洛阳让了出来。
魏云举眼神在大殿内游离片刻,似乎见惯了这种人山人海的大阵仗,嘴角虚虚地浮起一层丝毫不以为意的笑,极像轻蔑和不屑,活似死猪不怕开水烫。
然后,他看见了站在最里侧的洛阳,浑身一僵,眼神遂定住不动,说:“以为先生总在天涯海角,不料今日竟能与君遇。”
洛阳一低头,散落的刘海遮挡了头顶洒下来的光,小半张脸都隐在阴影里,看不分明,“这不是你用七百年的酷刑加身换来的吗?”
魏云举低低一笑,喉结滚动,目光紧紧缠在洛阳身上,料想深情似海也不过如此,“是,先生明察秋毫。”
洛阳周身的气场忽地有了翻天覆地的改变,他往前走了几步,全身放松,嘴角噙笑,分明是个慕清远二世,不紧不慢道:“我来了,你待要怎么做呢?”
魏云举轻声道:“一叙温寒,别无所求。”
洛阳心里蓦地疼了一下,像被什么狠狠咬了一口,方才在镜中观摩到的“慕清远”的神态举止,立即演不下去了,神色间略有狼狈,“是吗?”
顾寒声看看魏云举,心说一个心甘情愿承担一切的人,从他嘴里自然得不出什么消息,实在多说无益,与其在这里浪费时间,还不如去找找那个在九州册上都看不见的人,或许症结都在慕清远身上也未可知。
慕清远、慕清远,这个人……会不会和洛阳有关系?相貌相同,真是巧合而已?
他想了想,七百年前,恰是洛阳轮回的第一世,那一世的洛阳是个实打实的病秧子,随身携带药罐,活不过二十岁,就一命呜呼了……不过那时候他自己混得似乎也格外猪狗不如,十分凄惨,跟个过街大耗子似的,成日里枕戈待旦,连保护少主都得偷偷摸摸的。
他随手一提,魏云举的卷宗自发落在他手里,“都退下吧,魏云举和杨雨亭交给我。”
说话间,他提了洛阳一把,和程回三人回到了洛阳的大宅子里。
活宝正在下楼——不是蹦跳下楼,而是行走下楼,左右腿交替,洛阳看了它片刻,默默地捂住了眼睛,觉得此间简直惨不忍睹,心说活宝要不就自己把酒临风,偷喝了二斤二锅头,要不就自己去偷看了鬼片。
顾寒声刚预备伺候洛阳去楼上休息,好和程回在书房干些“不可描述”的事,才一抬腿,又转念一想,心说也没有隐瞒的必要,就对洛阳说:“跟我到书房来一下。”
洛阳一溜烟跑没了影,不仅很稳,被蒙在鼓里屁都不知道,所知道的零星真相也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换个人指不定得心底虚成什么样,但他心态还出奇得好:“不去,不想知道。”
顾寒声、程回:“……”
求问,怎样制服一个不务正业不求上进的败家子?真想提着他耳朵在他屁股上踹几下解气啊……
最后也是无可奈何,两人寂寞如雪地开了个会。
程回说:“我总觉得杨雨亭的用心不那么单纯,你看她既然是为魏云举伸冤,为何业镜里折射出来的画面,有魏云举的画面,寥寥几笔,轻描淡写,有慕清远的时候倒是挺多。”
顾寒声漫应了一声,一针见血地说:“她是想借我们的力量,帮她找到慕清远。”
他在怀里掏了个什么东西,扔给程回,说:“看看这个,从魏云举身上搜来的。”
那是一截断掉的腰带,淡墨色,被人长时攥在手心里,都起了无数皱褶,这自然不是魏云举自己的,是谁的就不用多猜了,除了慕清远,不会再有第二个人。
程回把那截腰带往虚空里一抛,墙面上立时闪现出了一座山峰——不周山。
去看时,只见不周山上斩断山脊的斧头不见了踪影,断裂的山脊裂口处被人造了一层结界,外泄的山气都被挡在结界之内,出不来。
程回:“慕清远在不周?怎么可能?”
当年九州界内在不周山有一场混战,四鬼联手,把九州少主伤至魂魄残缺,还在幕后人的协助下,用咒术将不周山折叠在一片鬼蜮之内,和九州长及山川长二人之力,才将咒术撕开一条缝,勉勉强强能看到不周山一星半点。
这个慕清远,又如何撕得开锁山咒?
顾寒声窝进沙发里,下意识把食指指节磕在牙关间,不轻不重地磨起牙来,想了半会儿,才说:“你说……慕清远可能是洛阳丢失的一魂么?”
第17章 陵园
洛阳洗完了澡从卫生间出来,对于业镜上的所见所闻没什么太大的感想,就觉得自己的皮肤肤质最近真是一落三千丈,差劲得一塌糊涂,急需保养。
他往床头一靠,顺手摸出一张面膜,才刚撕开包装袋,青云扇“嗖”的飞过来,以自尽的大无畏姿势,撞掉了他手里的面膜,液态胶原洒了一片,活似尿床,面膜顺势从袋子里滑出来,敷在了床单上。
青云扇似乎觉得自己完成了一件大功劳,十分得意洋洋地悬身浮在洛阳眼皮子底下,求遭到表扬,扇面再扇骨一起都在幽幽地往外发青光。
没有这样的人生是不完整的——
早上穿个白T出门吃包子,一筷子没夹稳,把包子掉进了醋碟子里,醋汁溅了一身,那种感觉,简直比被十万只狗哔了都操蛋。
洛阳眨眨眼,愣了一会儿,心说这就叫典型的皮紧了欠揍,他猛一出手抓住扇柄,阴笑道:“我还没跟你算账,你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哪里来的毛头小子跟你洛爷爷这里犯混账……哎哟!”
青云扇从他手中挣出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狠狠在他肩膀上敲了一下,又在空中一阵群魔乱舞,十分嘚瑟。
洛阳从床上跳起来,撸袖子预备抓它,青云扇不躲不闪地等他来,等到彼此相近只剩一掌之距的时候,青云扇你向左一虚晃,绕着他的手飞了一圈,这次直接飞过来猛在他头上敲了一下。
此扇在同一人身上占了两下便宜后,摇头摆尾好不痛快,似乎看到洛阳把脸都拉下来了,当下决定见好就收,调转方向往门口飞去。
洛阳追着喊了一声:“嘿!兔崽子!看爷爷我今天不扒了你的皮!”
青云扇到门口急停,来了个急刹车,等洛阳靠近,又故技重施,在他脑门顶上敲了一下。扇面上的青光都变色了,间歇夹杂点淡淡的火色,扇子精似乎生气了。
洛阳怔了怔,心里浮起一层熟悉的感觉——他小时候十分皮,许玖看他没爹没妈十分可怜,又不舍得真揍他,每次要教训他的时候,前两下都是装装样子作作秀,不会真打他,第三回 他要还犯混账,许玖就上真章,真打。
他心里突然特别慌张,试探道:“你是许玖吗?”
扇子身上的光渐渐消失,乖顺地滑进了他睡衣的大口袋里,洛阳瞬间就疯了。
许玖,骷髅,青云扇。
对啊,他怎么没想到?他早该想到的。
这世上,无底线无条件包容他的人只有许玖一个,危难时机挺身而出保护他的人也只有许玖一个。
他不都已经知道,原来给他做管家的顾寒声竟原来是九州之君,那他姥爷又怎么可能是一介寻常凡人?
他把房门在里面反锁,又穿好衣服,身手矫健地从二楼的窗口一跃而下,为了不惊动顾寒声他们就没去车库,直接跑到大路上随手拦了辆的,说:“师傅,去烈士陵园。”
晚上八点多九点,去烈士陵园,司机拒载,洛阳二话不说拉开车门上副驾,在司机兜里塞了一把钞票,然后仗着自己腿长,一脚把司机踹下了车,油门轰到底,一路风驰电掣地奔去了陵园。
陵园门口的值班室还亮着灯,值班大爷在打盹儿,洛阳扔了车,越过低矮栅栏,借手机微弱的灯光跑到陵园后的墓碑间,对着一片黑暗说了一声:“烦请阴间的朋友帮个忙,有哪位朋友能带我到阴间走一趟?”
不一会儿,累累坟墓间晃出来两三道白影,围在他身边,当中一条白影说:“看来我们是真老了,我们当年那会儿,小姑娘寻短见不是割腕就是上吊,有勇气点的,顶多就跳个楼,哪有跑到陵园来求鬼引路的。”
立即有另一到白影附和:“就是,我上大学那前儿,我邻居家的小姑娘,和家里妈妈一生气,抓一把耗子药就过来了。”
洛阳看不见它们,但他却听得一清二楚,当下掏出一叠信用卡,眼皮都不眨地用打火机全点了,说:“密码123456,随便刷。求你们,帮帮我。”
鬼影们都一起消声,陵园里静悄悄的。洛阳往声音的方向走了几步,突然有人呼痛:“求你不要靠过来啦!你身上的阳气太重,快把我烧化了!”
洛阳就停下来,十分执着地说:“帮我好吗?”
那个声音又说:“小哥哥你别逗了,别说我等没有那么大的本事,就是有那个本事,也断不能带你下去,按阴律,无故带生魂入地府的魂魄,杖百。年轻人不要老爱冲动……”
洛阳不爱听他啰嗦,心说不就差个理由么。
他左看右看,选中了一块刚被人祭奠过的墓碑,心说对不起了这位仁兄,哥们儿也是被逼无奈,于是酝酿了一会儿,在腿上攒了一把劲,猛地旋身飞踢一脚,把墓碑正面用来箍遗照的玻璃框踢碎了,这还不够,又补了几脚,把墓碑前奠着的几盘水果全踩得稀巴烂,总之是把十八辈祖宗的德都缺尽了。
墓碑前一把还算新鲜的花一阵花枝凌乱,一小股阴风穿过他的后脖子,一双手从他身后绕出来,一把扼住了他的咽喉,“找死!”
洛阳正巴不得有人来找他麻烦,当下逆来顺受,毫不抵抗,魂魄被人硬生生抽出来的时候,他只特别当心要让肉身向后倒,万幸先着地的不是脸。
那个魂魄揪着他一路疾行,掠过冥府大殿的上空,洛阳看准时机,抽出青云扇自那人手腕处横切下去,那人一声痛呼,松了对他的钳制。
洛阳翻身滚落在地,高声喊了一句:“阎王!”
大殿前的鬼差们齐声道:“大胆!”
洛阳压根儿也不怵,鬼挡杀鬼神挡杀神地一路往前冲,把一把青云扇飞得像一阵风,青光过处,被锋刃片下来的小股黑气四散逃逸,顷刻间,冥府殿前一阵乌烟瘴气。
阎王闻声出来,一看见是洛阳,当下毫不含糊地一面派人去通知顾寒声,一面站在殿前袖手旁观,只吩咐了一句:“不得伤他,违令者斩。”
洛阳是少主不假,但他的魂魄还未完全苏醒,现在还是一介凡人,自古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按阴律,擅闯冥府大殿的魂魄,一律杖五十。
鬼卒将洛阳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但洛阳也不是吃素的,他从小到大坚持下来的东西为数不多,但都深得精髓,第一要属中国功夫,许玖亲自教的,第二要属瑜伽,他自学的。
熊孩子硬是把这两个一硬一软的技能揉到了一起,往往一招出手还未碰到对方,余光扫见斜里刺过来的长兵短剑,当下就十分果断地改攻为守,柔身下腰躲开那一击,招数灵活多变,一眨眼已在攻和防之间换了几番。再加上有青云扇的加持,这一人一扇简直所向无敌,可谓出尽了风头。
顾寒声赶到的时候,洛阳一个人扫平了阎王殿前的一干兵马,自己身上自然也挂彩无数,顾寒声听见他对阎王说:“深夜冒昧前来,实乃事出有因,还望阎王见谅,希望能借贵府业镜一观。”
这一世,洛阳的生活一直堪称得过且过、稀里糊涂,顾寒声在暗里守了他十几年,头一次看见他对什么人这么上心,只是……
阎王对洛阳略一颔首,目光便直接掠过他,遥遥一拱手。洛阳不用回头也能猜到谁来了,他冷不丁地一挥胳膊,青云扇应手而出,打着旋飞快旋转,直取顾寒声,被顾寒声一把抄在手里。
有那么一瞬间,顾寒声觉得,洛阳似乎长大了。他走过去,对阎王说:“走吧,他既然想看,就给他看看。”
青云扇在镜子里显出一副白骨,洛阳满怀期待地盯着镜子看了很久,而那副白骨自显出来后,就一直是一副白骨,除此以外,再没有别的东西。
洛阳:“这是谁?”
顾寒声避重就轻:“连业镜都不知道的东西,我上哪儿知道呢?”
洛阳深吸了口气,眼眶立即红了半圈,“我每次给许玖打电话,打过去都是语音留言,我都有半年没听过我姥爷的声音了,这把骨头是不是他的?”
顾寒声没吭气,算是默认。洛阳抿紧嘴角,一言不发地攥紧了扇骨,低声说:“我能看看我姥爷的魂魄么?”
顾寒声听到这句话反倒松了口气,至少洛阳没胡搅蛮缠地追着他要他赔一个姥爷出来,“许玖他不是普通人,没有魂魄,死了就是没了的意思。”
洛阳:“我想知道他怎么死的总不过分吧?”
顾寒声言简意赅道:“天机。”
洛阳特别懂事地点点头,“那就走吧。”
他们先去了陵园,等回到了家里,洛阳上楼前,背对着顾寒声站在楼梯上,仿佛十分平静,“我记得我和你说过,倘若是我的家人认为瞒着我是对我好的事情,他们瞒便瞒了。我姥爷这个,谢谢你们瞒着我。”
“我平生讨厌的东西不多,最讨厌的莫过于别人对我的期待。我不知道我姥爷安排你们来……不,或者说连我姥爷也是你们一开始就安排在我身边的,我不知道你们对我寄予了多大的期待,但是很抱歉,我恐怕只会给你们失望。”
“所以美人,我现在相信我是个什么少主,我只想知道,我能不是么?”
顾寒声一愣,胸口蓦地冰成一片,一股火压抑不住地往上翻,“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洛阳:“那个什么少主,我一点都不稀罕。”
话音将落,洛阳感觉后背处被人狠狠抓了一把,一眨眼的功夫,顾寒声拎着他闪身到了房里。
顾寒声把他往墙上狠狠一推,一巴掌高高抬起,就要打下来。洛阳就不愿意乖乖挨揍,尤其眼下,得知今后就是自己一人孤零零地在世上游荡,心情极差,犯混账犯到了底,当下想也不想地抬胳膊挡了一把。
顾寒声那一巴掌原本也打不下来——从第一世到第十世,他从没舍得动过他一根手指头——所以洛阳那一胳膊格挡过了分,洛阳只感觉自己指甲划过了什么硬硬的东西,随后就看见顾寒声的锁骨上多了三条血印子,渗出的鲜血立时把洁白的衬衫领子染得有了些微血迹。
顾寒声的手就顿在他侧脸两三寸的位置,眉头一皱,手指微微蜷起来卸了力道,落在他的肩上,洛阳感觉自他掌心下涌出一股冰冰凉凉的寒气,沿着他全身经络走了一圈,魂魄上那些被尖兵利器划伤的破口不治而愈,“折腾一宿了,先好好休息吧。”
说罢转身欲走。
洛阳得寸进尺:“我第二讨厌的事,是有人逼我。”
顾寒声手已经扶上了门把手,听到这句话,就如同心口被人塞了一把冰,他第一反应,是先告诉自己冷静下来,有话好好说,他努力了很久,终于没忍住,猛地一挥手,把周围的空气甩出一个弧形的蓝光,隔空劈在洛阳身后的墙面上,人消失了。
就连青云扇也从他手心挣出来,在房间了选了个距离他最远的角落,静静地立住了。
洛阳的房间突然自发地门窗紧闭,从墙壁上流过水色的曲线,一闪而过,旋即没入墙壁里,没了痕迹,他应该是被关了禁闭。
顾寒声:“程回,你留在家里看着他,我一个人去狐族就行,有什么消息第一时间通知我。”
程回真不愧是他出生入死七百年的好基友,当下闲闲地靠在楼梯栏杆上幸灾乐祸,“有生之年还能看到有人能把你惹毛,那人可真本事。”
顾寒声兀自心寒,没搭理他,自提了魏云举的魂魄,大步匆匆,走路带风,几步间就消失了。
程回无奈地摇摇头,敲敲洛阳的房门,说:“洛阳,你不知道,顾寒声他待你好,十个许玖都比不上,你今次真伤他心了。如果他能代替你,此间还有你什么事?你以为我们会来找你么?”
洛阳脑子里空白片刻,一股逆反的情绪直逼上天灵盖,顿时犹如火山喷发,猛地举起窗台上的杯子狠狠一砸,终于像一个被家长惯坏的、无法无天的小孩儿在某次愿望得不到满足时就大发雷霆一般,话出口不过脑子,“管着么你!”
程回在门外听见屋里一声巨大的瓷器破碎声响,就砸在门后,程回不坐他这冷板凳了,转身离开。
然后,青云扇飞似的冲过来,啪的抽了洛阳一巴掌。
洛阳被一巴掌抽得东倒西歪,扑在地毯上。扭头看去,青云扇身上忽地青光暴涨,扇身渐拉渐长,一片青光里渐渐闪出一个身影。
第18章 白骨
洛阳心里升起一份期待,恍惚中似乎看见他姥爷从那片青光里走了出来,但事实并非如此,那青光由弱变强,复又渐渐消失,业镜里那副骷髅人立在洛阳的眼前。
洛阳震惊之余,情不自禁向他的方向靠近了几步,眼睛一眯,看见那副白骨在锁骨上有一刀很深的缺口,使刀口两端的骨头如同藕断丝连般连在一起,除此之外,全身上下的骨头上都有许多细碎入骨的小伤口。
这个,决计不是他姥爷。他姥爷长年养尊处优,晚年又发福,体型圆滚滚的像个暖大白,胸腔处的十二肋骨被扩张的肺撑圆了一圈。而眼前这副骷髅,每截骨头似乎都比他姥爷长一点,站在那里就和巴黎艾菲尔铁塔一毛一样,明明就一堆烂骨头,偏偏往那里一戳,还自带一股身后有百万强兵的架势来。
洛阳都对自己的眼光发毛了——
一副不知名的骷髅,又亭亭,又霸气。
不过可以确定一点的是,姓顾的那孙子方才在地府里又在敷衍他。
那骷髅向后靠在角落里,牙关开合,声音嘶哑难听,但十分不拿自己当外人,“活腻味了?”
洛阳十分莫名其妙:“你谁?”
那骷髅十分欠揍地说:“管着么!”
这口气,跟他简直一毛一样,一点也不是他姥爷的语言风格。再加上这骷髅四处漏风,说一句话,胸腹部、口咽部活似风箱,有东南西北风往来穿梭其中。
洛阳:“是姓顾的派你来监督我的?”
骷髅:“放屁,一派胡言!我是寒声派过来把你打醒的。”骷髅说完这句话,抬胳膊十指连弹,把掌骨、指骨全都从身上卸了下来,当武器向洛阳兜头砸过来。
洛阳一听他叫“寒声”叫得这么自然,瞬间断定姓顾的和这骷髅有一腿,不单纯,额头上就嘣的中了地雷,被一截小指骨打了一下。
“……”你这么任性,顾寒声知道吗?
骷髅站在原地不挪窝,把两条芦柴棍儿似的胳膊翻成了一片白影,叫人眼花缭乱,只看见那些小骨头在骷髅和洛阳之间来回飞来飞去,打了洛阳一下就嗖的又回到主人身上,不费吹灰之力把洛阳折腾地上窜下跳。
房间就那么大,洛阳一看,骷髅揍起他来,跟群殴似的,他处于下风,十分吃亏,当下决定惹不起躲得起,就闪身跳进了卫生间里。他才刚把房门掩上,一转身,那副骷髅不知何时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他背后。
洛阳惨叫一声,立马双臂交叉,把头脸遮了起来,等了半天也没有什么小骨头砸他,他从手指缝里偷看,骷髅似乎咧着嘴笑,笑得四面漏风更严重。
然后,他看见骷髅把自己一条大腿骨卸了下来,拎在手里,像那些个大街上拎着棒球棍的混混一样,在自己肩上拍两下,二话没说打下来。
洛阳闭眼大声嚷嚷:“姥爷救我!”
骷髅跟顾寒声可不一样,骷髅拎着大骨头棒子真打,给洛阳揍得几乎满地找牙。
洛阳最后从卫生间里逃出来,栽进床单里,鼻青脸肿的。骷髅这才不打了,“自己想想错哪儿了,下次再给我犯糊涂,寒声舍不得打你,我帮他打。”
洛阳痛哭流涕:“你到底是谁啊?”
骷髅答非所问:“我是对你有期待地人,也是会逼你的人。我不是许玖那把骨头,我就是许玖,许玖就是一把老骨头。”说完便又化身为一把扇子,十分霸气地展开扇面,大大方方地铺在床上。
洛阳:“许玖是谁的骷髅啊?”
没人理他。
荒郊野岭,月上中天,夜寒露重。
赵四正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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