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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律-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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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开始剧烈地大口喘气,犹自捂着胸口,脸色又转而成了酱紫猪肝色。
石典心说真便宜你了。
他迈了一大步,蹲在东岳身边的地上,一脸嫌弃地抱起这老头的上半身,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替这个固执的老头筑起了一方抵御星芒进攻的城墙。
他不管东岳是死是活,但他不能叫这老头死在九州监里——一方面,他不能给自己招来一身晦气;另一方面,尽管顾寒声一声招呼都没打,就把他踢进来关禁闭,那不也是他自己一时脑子没拎清么,东岳乃四岳之首,东岳死在九州监里,那三岳该找顾寒声闹别扭了。
慕清远……哎慕清远呐,那只小狐狸受伤太重,原本三百年的修为一点痕迹都没留下,成日里软绵绵地昏睡不醒,他心里能不恨么?
东岳嘴唇动了动,感念岁月如流,一时心境凄凉。
他在石典手背上拍了拍,长叹了口气,说:“'山海关'内的事情,老州长还在任上时,老夫曾略有耳闻。”
“九州长是天地间第一主,这个位子赋予人的能量太大了,大到无可估量,倘若遇人不淑,这个位子上的人和这人手里攥着的权力,会给九州带来不可估量的灾难,并且没人能拉得住他。所以,自九州长诞生第一日起,在“山海关”内就同时孕育出了一颗“功过石”,每百年一次,历任州长要进入山海关内,由功过石来评价他的为政是否得道、清明,倘若能全身而退,得到功过石的肯定,我九州自然不易主。倘若他七天之内,他都没能出来,“平沙杖”自然会选择新的主人。”
“顾寒声、他大概也是没错的,但自打贼人锁了不周山之后,这七百年来,他未有一次进入山海关,没有人来提醒他为政的得失……”
石典抖机灵,“你意思……你是魏征之于唐太宗的铜镜,要给顾寒声照照么?”
东岳自嘲一声,道:“老夫腆颜。”
“老州长的为人与手腕,老夫自是再清楚不过,似这样的明君,如何能死在山海关里?况且……顾寒声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九州之内此前从未有过这么一个人。”
“那听起来不觉得荒唐?老州长赤身孤单入山海关,三日之后,却出来了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陌生人,这如何叫我等信服?老州长是死于谁人之手?是这个自称是顾寒声的人,还是死于功过石?”
石典“唔”了一声,“可你也看见了,顾寒声掌九州的这几百年,一切都还算清明。”
东岳:“哼,倘若九州之内真生了什么大动乱,顾寒声此人,早都死了千百回。”
石典吊着眉梢,“说谁呢?嘴巴给我放客气点!”
东岳:“……”
监外,顾寒声估摸了一下,觉得一尾狗尾巴草的生机也差不多该耗竭完了,依附哉它之上的千阳的魂魄都开始淡了——
他能撑到现在还能不露败像,多半也是一腔仇恨在作祟罢了,不出十招,他就完了。
鬼宗林邠并未有一招反击,甚至连防御也不很严密。
那人是这世上,唯一一个不用青白眼看他的人,他待他不温不凉,用看人的眼光、而不是看什么秽物的眼光对待他,倘若不是这个人,早在他存在于世的第一天,就被当作一条恶犬束缚起来了。
不过,这些恩情,万万抵不上他所受的折磨与痛苦。
自他的手上开始沾满血腥,他就注定走上了一条有去无回的不归路。
在这世上,若说对什么人还心怀愧疚,大概就剩下了千阳一个人了。
千阳心知自己早已是强弩之末,只是胸口有一股躁动,逼得他不能收手。他的心寒,脸色也是煞白,唯独眼底,倒开始慢慢生出层叠繁复的红血丝。
不多久,颀长的身体忽地摇摇欲坠,青云扇失手飞了出去。
鬼宗林邠飞快收手,下意识地要伸手去扶他,手到半途,一看见那不曾一日摘下来的黑手套,心里如同被针狠狠刺了一下,将手又收了回来,握成拳攥在自己身后。
顾寒声飞快上前,一阵风似的掠过千阳的后背,并指在他后颈拂了一把,又反手抛出一枚九州令,九州监应声而开,“石典!你仇人在这儿!改天登门赔罪!”
话音将落,千阳的魂魄离体而出,轻飘飘地掉在他怀里,原来的地面上只平静地躺了一株已经完全枯黄的狗尾巴草。
石典眨眨眼,发现自己最想揍的不是这个什么鬼宗,而是顾寒声。
千阳攥着顾寒声的手心,对方早自动把生气推到了他的身体里,一同涌进来的还有一股子沁人心脾的凉意。他平复了下怒气,冷冷地,“这条败家犬,替我往死里打。”
顾寒声、石典:“……”
第29章 觉醒
昆仑山。
异常灿烂的大太阳分外明艳,不远不近地就悬在脑门顶,可人把手伸出去,是半点暖意也没有。
极地严寒里,那棵不知几千岁的老银杏还在往外丝丝绽放着春意,极目天地,风到此间似乎疲于奔命,鼓着腮帮子,也丝毫无法撼动山巅之上常年不化的冰雪,最后干脆作罢,安安分分地消停了下来,只把老银杏上扇贝形的小叶子拂得轻轻晃动。
一片叶子晃晃悠悠地飘荡下来,落在温故里的肩头,有小风牵缠着他的发梢拂过他的脸庞,他却老僧入定了一般,毫无知觉,寂寂冰雪般的神色里裹了一番古井无波。
山巅上又有落雪纷纷,不知名的山鸟一声长鸣,他眉心皱起十分浅淡的纹路,缓缓将手缩回袖子里,转身朝着一个一个方向走去。
没留意,将衣摆的袍角勾在了老银杏的树干之上,他又耐心十足地绕回来,探出胳膊,将被牵住的衣角拉出来——他可以毫无愧疚地将大把的时间和空闲尽情浪费在这一系列鸡毛蒜皮般微不足道的小事上。
而后,他从树脚根处拾得一块断瓦,在勾住他衣角的树干上刻了一条浅痕——在那条浅痕的近前,还整整齐齐地罗列了一排类似的浅痕。
披肩的银发滑过肩膀头,顺着他弯腰的动作扑簌簌地垂在树脚跟的雪地里,洁白的不分彼此。
不经意地一看时辰,天才将半,离夜很远。
他将手端起来,委地长袍拂过地面,漫无目的地走了很久,在视野尽头矗立着一座被冰雪覆盖的小山包。
小山包的顶上,端端立着一只呆头耷脑的鸟,那鸟不知呆立在这里有多长时候,占地面积颇小的头顶上堆积了一层稀松的雪,就如同此鸟头上戴了一顶帽子。它的羽毛被此间的风扑腾得支楞八叉的,它却傻傻地歪着脑袋,一动不动地盯着前来的人——仔细一看,那只鸟竟是雪雕的,唯独两只豆大的眼睛,是被不知什么人嵌了两颗绿豆。
温故里盯着这只蠢鸟看了一会儿,一人一鸟相顾无言足有半刻钟,温故里才一闭眼,略一挥袖,自他怀里飘出一阵清风,分外轻柔地将这只蠢鸟头顶上的落雪扫净了。
小山包上并没有门,他却伸掌比了个“推”的动作。
蓦地,那面山壁上缓缓多出一条缝隙,一扇门向后滑开,内里却一片漆黑。
温故里不易察觉地叹了口气,一脚已经迈了出去,想到了什么,又原路收了回来,仿佛一生的举棋不定和犹豫不决,易如反掌地就被这间神秘兮兮的小山包赚走了。
“搭上自己一条命,试图向我……向为师证明‘善恶本同源’,到头来,你人都不在了,还有什么意义?你……”他说话的语调十分平静,又兀自透着股温润与平和,却似乎在对门后的什么人诉说,话未竟,到这里又按耐不住,间杂了一声叹气,接着道,“就是太倔了。”
门里无人应答,倒是那扇门,又被人阖上了。
打南面里,万籁俱寂中突然爆出一记雪压断树枝的脆裂声,还有一记嘹亮短促的骂娘声:“我日!”
温故里眼底浮起来的那点柔和,眨眼就收得干干净净,半点痕迹都没了。
他不紧不慢地朝着声响的方向走过去,果不其然,洛阳正十分狼狈地扑在一层厚厚的雪里,而老银杏一截折断了的树枝,此刻正跟他并排躺在一起,自断口处淌出殷红的液体。
温故里伸手虚虚一托,前一刻还赖在地上炸毛的小子瞬间被一股力量稳稳地带了起来。
洛阳拍净自己身上的雪,低头就看见了雪地上的红,猛地原地蹦了个三尺高,自嗓子里拉出一记尖锐的“妈呀”。
耳听见不远处有鞋底压过雪地的声响,此间主人温故里跟“捉奸”似的出现在视野里。洛阳顿时又想起愚蠢的自己用五子棋和温故里大战三百回合的囧事,雪白的面皮上绷不住,悄悄透了点红,于是乖乖地站在原地,跟闯了什么天大的祸一般,万分不好意思地揉揉鼻子,干笑了两声——如同一个暂时被大人寄养在福利院的小孩儿,左等右等等不来家长领,于是便毛手毛脚地上蹿下跳,却一不留神破坏了公物,只能乖乖领罚一样。
“哈哈……前辈,我没想爬树,我早上刚出门,没料到这天儿能这么冷,”他顿了顿,垂头仔细回味了一番方才的遭遇,试图做一番鞭辟入里的解释和分析,但奈何想来想去,死活想不通原因,只好退守一步,七拼八凑地道,“我一脚才踏出门槛就打了个哆嗦,迎面吹来一阵风,那你知道人在寒冷的时候骨骼肌会不自主战栗……”他唧唧歪歪到这里,心里一激灵,瞬间替自己的一系列行为找到一个合理的代罪羔羊,顿时嘴皮子都利索了起来,“……骨骼肌不自主震颤产热御寒嘛,胳膊腿儿就全都开始发抖,估计是抖动的浮动比较大,我一下没收住,一头就上树了。”
温故里心底有那么片刻时候,见缝插针似的生出一丝失望,他又把手缩回了衣袖里,视线下垂——这孩子,半分不似那人的骨血。
他的心里渐渐浮起一个虚晃的人影,因隔了漫长的历史长河的缘故,面目和身形都逐渐趋于模糊,唯有一双灿若星辰的眼睛,还入木三分地刻在他的眼皮上。
许多事,被他无意地、故意地抛却脑后,在这一时间都一齐跳上台来,联袂为他演了一出叫时过境迁的戏,纷纷扰扰几千年,最后繁华落幕,画面定格在一个逐渐消失的背影上。
洛阳的肚子突然特别不长脸地叫嚣了下存在感,温故里瞬间被他这一番着实不小的动静拉回了现实,下意识地一挑眉,似乎十分诧异于“人居然还会饥饿”这个事实。
洛阳顿时英雄气短,邦邦硬的腰杆瞬间软了八度,细如蚊蚋地小声嘀咕了句什么,不像是好话。
他身后一簇阳光自头顶罩下来,背向阳光的面目拢在一团模糊里,温故里心里微微一动,不动声色地平向横移半寸,错开太阳射线,眼睛一眯,蓦地发现洛阳浑身一团阴影里,表面遍布许多细碎的缝隙,有熔金一样的光芒自缝隙里闪现出来,如同他体内有什么东西左冲右突,急欲破茧而出。
洛阳浑身发毛,总感觉有一种要被此人生吞活剥的错觉——此白发妖人的目光十分纯粹,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看,就和医院里影像科的SPECT一样,能把人全身的骨骼、内脏都拍得一清二楚。
这眼光如同一把闪着寒光的手术刀,手起刀落,没几下就把他解剖成了一具骨头架。
他硬着头皮,迎上他的目光,如同一只小雏鸡叫板雄鹰一般,颇有那么点战战兢兢的意思,其实内心却在嚎叫:“看毛线!”
要搁平常,换个人能这么死死盯着他看,他能原地化身为一只孔雀,买一送一地再开个屏。
但这个白发妖人的视线太邪门儿了,无法下定义,既不是想约炮的那类热情似火的眼神,也不是单纯的羡慕嫉妒恨的眼神,而是如同一个鉴赏大师那般,非要给他全身的骨肉都衡量出个几斤几两,好放在猪肉店里卖。
洛阳本来就不是个人畜无害的主,只是鉴于此间主人还算一个颜值不低的美人,似乎也是顾寒声极为敬重的一个人物,因此爱屋及乌地把他也收进了眼皮子里,不过到得眼下,别人似乎不把他这份看重放在心里,一而再再而三地越界冒犯他的心理防线。
他身上那股子温温软软的小家碧玉的气质一忽儿散了个一干二净,眼皮一掀,气场忽地有了翻天覆地的改变,原本谨小慎微的站姿也骤然松懈下来,给人一种下一刻他就要撸袖子和别人不计后果、不论生死地掐个你死我活的错觉——洛少爷彻底炸毛了。
温故里突然说:“你还没喝药。”
他话一撂下来,落在洛阳身上的视线全数收了回来,转身抬脚走了。
“……”
洛阳一肚子火被姓温的这个王八蛋一打岔,瞬间全部都死在肚子里。
那股火急欲寻个破口一泻千里,偏偏主人眼下倒成了个锯嘴葫芦,于是只能没头没脑地在九曲回肠里横冲直撞,只把主人家撞出一肚子内伤。
也不知是不是肠子里那股邪火作祟,洛阳在数九寒天里非但一点冷都感觉不到,还见鬼地感觉自己前胸后背处生发出一层热汗,六月炎夏时候穿来的单薄衣衫黏黏腻腻地贴在身上,十分不舒服。
洛阳十分想找个冰面凿个窟窿,跳进去洗把冷水澡。
……洗个毛,没有浴巾澡巾沐浴液,条件这么艰苦,在这里待着,真他娘的委屈大发了。
他靠在树底下,双手垫在后脑勺上,先十分惬意地打了个漫长无比的哈欠,手指头高举在半空里闲闲地指指戳戳,漫无目的地画起圈儿来。
他看着自己手指头,渐渐地被要被自己催眠了,眼皮子就开始上下打架。
然后,眼皮子半开半合间,看见空中自下而上洒出一片银白的弧线。
熊孩子一激灵,浑身的瞌睡虫登时胎死腹中。
那些弧线七扭八歪地没有形状,时而是一阵波浪线,时而又组成了一系列不甚规矩的圆圈,再然后,开阔的空间上一笔一划地多出几个字,“我想睡了姓顾的”。
洛阳眨眨眼,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空中的线条,似乎十分难以置信——那些线条分明是他方才无意中指指戳戳画出来的!
他又试着划出两个字,洛阳,手指落下不多时,空中果然板板正正地多了了洛阳两个字。
他站起来,十分不可思议地盯着自己的掌心纹路看了会儿,自然屁说道儿都没看出来。
正欲撤开视线的时候,突然在自己手掌的各个关节处,看到熔金之色依次闪过,几乎是一瞬间,整个手掌上腾起一簇分外明艳的火苗。
洛阳心底狠狠一哆嗦,呆住了似的,眼睁睁看着这一簇火苗自他的掌心窜出来,又渐渐顺着他的手腕、胳臂,窜到了肩头。
很快,他就顾不上震惊了。
自心底里由内向外,什么东西如同螳螂刀,不留情面地劈在他的壳子上,将他的壳子撕裂成了一块一块破布条似的败絮,接着,他脑子里一片血热,一场漫天大火蓦地在他身上腾起,一把将这些败絮一样的身壳子烧了个彻彻底底。
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肩上蓦地被人压了重于泰山的斤两,压得他膝盖控制不住地开始打弯,好悬没直接跪地上去。
他的肩头明明空空如也,他却仿佛背负了整个乾坤。
那重压如同如来的五指山,劈头盖脸地砸在他的肩背上,瞬间砸得他一口气难以为继。
洛阳想到了什么,心尖上蓦地涌上一股钻心的疼,眼眶瞬间红得不像话——
这是他们那些人口中所谓的九州吗?
那顾寒声,每日便是在这样的重压下……谈笑风生的吗?
那日当他事不关己地说出“不要对我有所期待”的时候,那人到底伤心到什么程度,才会忍无可忍地举起手掌要扇他一耳光,又是怀着怎样的心情,计算着尺寸和距离,将那一耳光避开了他的耳朵,劈在他身后的墙上?
鬼使神差地,洛阳一抬头,神色复杂的顾寒声左手攥着右手,出现在他身前几步远的位置,一副欲言又止。
洛阳心尖狠狠颤了颤,此前心里曾有过的那些乌漆抹黑的见不得人的龌龊小心思,都在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什么都不想做,就想狠狠抱住他,然后问问他,说“你累不累”。
然后他看见顾寒声神色里闪出一丝不忍,下一刻,他周身的压力忽地烟消云散,杳无踪迹。
他身上那片火都转凉,腾起一片冷灰,偃旗息鼓了。
洛阳十分不做作地背过身去,腾出一只手,将一脸心酸泪收拾干净,才说:“我给你看样东西。”
第30章 蝴蝶
洛阳身上那股属于“澹台千阳”的、纯正的“皇家血统”的魂魄,居然自己破壳而出了!
顾寒声眉心微耸,心底莫名其妙地有些不痛快,他抱着胳膊,一脸高深莫测地戳在原地,心说一定是哪里出了岔子——
七百年前,洛阳身被重创,奄奄一息,又在油尽灯枯之际走失一魂,这无疑是雪上加霜。他不得已,去了趟北海若那里取了张符箓,将他的魂魄订在一副冰壳子里,又到生魂司处借来三魂,当时他受各方牵制,只是马马虎虎地将这些来源不同的魂魄牵在那个冰壳子上。到后来,如履薄冰地过了那段非常时期,这才腾出功夫,将他那一身败絮一样的残魂理了理。
而今再看向他的魂魄,那张符箓被方才那把火烧了个精光,冰壳子也碎得稀巴烂。
蹊跷的地方在于,北海若的封魂符箓历来坚不可摧,别说洛阳身上那身碎得稀巴烂的残魂冲撞不出来,就是当年开天辟地的盘古一斧子下去,都未必能把那道符箓粉碎。
换言之,这道符箓,用蛮力是万万解不开的,真要解开,还得去找北海若,大概也应了那句“解铃还需系铃人”吧。
只是,完全觉醒的魂魄上似乎……还有一股没来由的起床气,显得懵懵懂懂的,一副睡不醒的可怜模样。
就这副模样,指望他能凭借自己的力量冲开封魂符箓,基本是天方夜谭。
顾寒声一边盯着他,试图从他身上看出朵儿花来,一边又不自觉露出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来,显得心事重重。
他盯着别人看的时候,会惯性地眯起眼睛,密密的上眼睫恰好将上下眼皮间豁出来的缝儿遮得严丝合缝,流畅的线条简直就和上了一道眼妆一般,显得极为华丽,就给人一种故意做出这样一副姿态预备来勾引谁的错觉,但他的表情却活似镀了一层霜,看上去,就显得又有些露骨,又有些端庄。
露骨又端庄,这两股风牛马不相及的修饰一齐交织起来,简直就是那什么,“半遮琵琶半遮面”,撩人于无形……洛阳勉力将越来越放肆的嘴角往下压,但根本无济于事,这二货沉迷于此色相间,恐怕连自己姓什么叫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心想,哪怕此人眼下端着一杯鹤顶红要他喝,他估计连眼皮都不会眨一下。
“色令智昏”,色字头上一把刀,无怪古往今来,多如过江之鲫的侠士豪杰,都心甘情愿地死在十丈软红尘里。
不过,美人的注视,时间战线拉得委实有些长,洛阳原本只是沐浴在一汪清浅的桃花滩里,浑身的骨头轻得估计没有四两重,渐渐地,他就有些吃不消,那汪清浅桃花滩猛地春汛来潮,一下子淹到了他的头顶,他心里如同上百只猫抓似的,脸再次红到了脖子根,燎得他简直七窍都要冒气儿。
于是他那难得上朝点卯一回的警惕心狠狠刺了他一下,他用指甲掐了自己一把,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控制住一片色心,艰难地将视线从美人身上挪开,扭头去看远处的千里冰峰,这才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不知何时快得如同千军万马,再快一点估计就要猝死了。
他不动声色地深呼吸几口,心猿意马地强迫自己专注于另一件事来转移注意力——
温故里盯着他看,顾寒声也盯着他看,为什么?
还有,方才他指尖上的那股“超能力”是怎么一回身?为什么无缘无故地他身上会腾起一片火?为什么这片火光既没有灼痛他的皮肤,甚至也没有烧毁他的衣服?
两厢联系起来,也够他猜个子丑寅卯来,多半是他的魂魄起了什么变化。
他站在人体解剖学的角度上想了想,他的四肢和躯干都十分完整,而久闻其名未睹其形的“九州”才刚刚给了他一个粗浅的“重于泰山”的概念,其实质到底还是玄而又玄的,要猜也还能往魂魄上猜。
不久前听过的那个蟒蛇鬼差说他在业镜里仅有三魂的话,也重新挤进了他的脑子里。
他下意识皱皱眉——
从小到大,他基本上没对什么事情格外上心,大概是因为任何东西他都能唾手可得。长到二十岁,堪称活得稀里糊涂赛过活神仙,信奉的第一条至理名言,乃是“人生得意须尽欢”,纵观这二十年,他一直都挺“得意”,所以也一直都在“尽欢”。
可是……眼下这条“放荡不羁爱自由”的路似乎没有理由再继续走下去了。许玖不见了,自半道里横插了一个神秘莫测的顾寒声,还有随这个人而来的一应古怪事物,只存在于志怪小说里的阎王爷、牛头马面、刁钻蛮横不讲君臣大礼的东岳、一见面就掐得你死我活的四鬼、一言不合就要他吃苦头的神农,和他的破井,哦,对了,还有个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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