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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进的平凡生活-第16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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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婵倒是很大方地在范进对面坐下,拿了筷子来吃鸡肉,“老爷有吩咐就一起吃嘛,家无常理,都在一起哪有那么多规矩可讲。总是讲规矩啊体面啊,就把人弄的生分了,明是一家人,也不像一家人了。”
两人狼吞虎咽地吃了半碗鸡肉,郑婵看着那叠纸问道:“老爷,这是个什么东西啊?妾身认识几个字,不过也就是大号睁眼瞎,这上面的东西可看不出来。”范进笑道:“没什么,一个唱本。”
“唱本?”
“对,唱本。钱大家知道,我就是写唱本词话起家的,写这个是拿手好戏。这是昨晚上连夜赶出来的本子,名叫洗冤记。讲的是宋朝时三个无辜百姓,被衙门错当成杀人凶手,抓到衙门里屈打成招。三人家里有个很本事的亲戚,拦住当朝宰相的轿子喊冤辨诬,不想当时正赶上老主宾天,新君初登大宝。那宰相心中全无百姓,只惦记着趁机独霸朝纲,一手遮天。不但不能为百姓申冤,反倒把案子定成死罪,不许人过问。直到几年之后,一代贤相寇准驱逐奸相,朝政清明,才重审此案,寇准的女婿微服私访抓到真凶,为三个人平反昭雪的故事。”
郑婵听着忍不住笑出声来,“老爷,你这戏文合着是拐弯骂高相爷捧江陵相公的,不过这宰相门婿又是怎么回事?”
“艺术加工……加工,这种小细节不必在意。”
钱采茵见两人有说有笑的样子,心里微微一酸,论姿色郑婵远比自己为佳,至于论过往,她其实也比自己干净的多,至少没在清楼里生张熟魏送往迎来过。两下比较,不免生出自惭形秽之感,咳嗽两声道:“老爷,你该动身了,再晚就要误了时辰。”
“好好,你们继续吃,我得赶着去递奏章,再去衙门了。”
范进推碗而起,钱采茵与郑婵一起将他送到门首,刚刚到门外没等说话,却见两个皂衣翎帽的公人候在那里。这个时候天还没亮,一般的衙役公差起不了那么早,因此这两个人就比较惹人注意。
在公人对面,几个东厂番子冷眼盯着他们,显然也是觉得这两人不大寻常。自从出了朱国臣的事以后,郑家小院外面,就放了几个番子轮番值班守侯以防朱国臣余党报复。按说东厂没有保护百官的责任,范进的身份也不配有人保护,这也算是对他格外的优待。
一见范进出来,一名公人上前问道:“尊驾可是范老爷?”
“正是范某。尔等是何人?”
“回老爷的示,下役乃是大理寺的差人,奉我家棘卿之命,有事请老爷过衙相商。这是一道公函,请老爷验看。”
差人取了随身的文书出来交给范进,乃是一份正式的公函,请范进到大理寺问话,查证朱国臣一案。在文书上盖着大理寺的大印,并没有写明是谁相请,但是盖了印就是正规手续,不是私人邀请。
几个番子面色阴冷的走过来,为首一人冷声道:“范大老爷有公务在身,谁耐烦与你们罗唣,快走快走,少在这里碍事。大理寺又是什么了不起的衙门了?想请谁就请谁,当自己是谁啊。告诉你家老倌,想请人等散衙之后再说,现在没功夫!”
两个公差也没想到在这遇到东厂番子,这帮人谁见谁头疼,他们也不具备招惹番子的胆量,一时间僵在那里不知该说什么。范进却笑道:“既然是大理寺有请,范某也不敢不至,不过有几件事要交办下。”
他向几个番子一拱手,“几位,有劳几位办点事。这份奏章请送到通政司,尽早递上去。还有这份公函,烦劳送到刑部交侯给谏,和他老人家说明一下,我被大理寺叫去了,不能按时上值。”
说话之间范进已经将大理寺的公函以及奏章送到那番子手上,一并送上的还有一块银子。那番子连忙接过文稿,却不敢接钱。“范老爷,您这是要害小的了。小的还想保住这两条腿和吃饭的家伙呢,银子您收好,这点事小的马上就给您办。这边,您带几个人?”
“不用了,去大理寺带人做什么。二位,咱们怎么去啊?”
“有轿子,您随我们来就好。”
两名公人领了范进去一边乘轿出发,钱采茵和郑婵看着范进被公人带走,即使明知道他身份非同小可,不用畏惧官府衙门,可心里总是不够踏实。钱采茵本来对郑婵颇有敌意,可此时却是顾不得,在那里自言自语道:“大理寺这个时候请人,不知是好意还是恶意,我们又该怎么办才好?”
郑婵眼睛转动着,“范老爷昨天在他恩师家里,也说过类似的情形……这范大老爷真是个有心计的,连这一层都算到了。范老爷昨天说,不管是哪个衙门来请他,都要把事情闹大……闹大……有了。”她的眼前一亮,直接去下房里把范志高叫了起来。
“帮我个忙,去门口叫辆车,我要去都察院。”
见她这么风风火火的样子,钱采茵一方面鄙夷着她太过粗鄙没有端庄稳重的风范,一方面心里却也在泛酸,她怎么才出现,就跟范老爷这么熟了?一日夫妻百日恩,自己即使是露水夫妻,也该比她的情义重些,怎么这些话,范老爷从不曾跟自己说过。还有她去都察院要做什么,又能做什么?心思电转之下,她忽然追上郑婵,“你要去都察院,那我们一起吧。”
京师里各衙门距离相去没多远,大理寺距离范进当值的刑部以及通政司也就是咫尺之遥。他并没被制约行动自由,不管是投递奏章也好,还是向刑部说明原因也好,都可以自己完成,用不着假手于人。两名公人只是衙役,并没有范进那么多心思,自然也猜不出他的用意,也没往心里去。
回衙禀报不久,就有一名公人来请了范进走进大理寺,直接来到一间房门外,道了声回示,里面就有声音传出,“是范传胪来了吧,请他进来说话。”
范进推门而入,但见房中坐的是个五十几岁的老人,身材削瘦,但是精神十足,二目颇有神韵。身着绯色官袍上绣云雁,一看而知是四品大员。一见范进,老人朝他做了请坐的手势,开门见山道:“老夫曹应甲,现任大理寺少卿。今日请范传胪来,是有关朱国臣的案子,有些问题想要当面请教范传胪,耽误不了你太多时间。”
果然是曹应甲。
从一接到公函,范进就猜到八成是这个人。大理寺够资格用印的一共就正卿和左少卿两人,右少卿是加衔,一般不坐堂也就不会用印。如今大理寺正卿关洛能年事已高,病体沉重,已经上了两次乞休奏章,因为体恤老臣的原因还没批复,总得上第三道奏章后才恩准致仕。现在就是在走手续阶段,人已经不来衙门视事,实际掌握衙门公务的,就是这个左少卿曹应甲。
他是翁大立的门生,得恩师的帮助也很大。能从给事中一路奋斗到大理寺少卿的位置,除了自身的才干外,与翁大立的扶持密不可分。投桃报李,其对恩师自然也是忠心耿耿,不能让任何人损害老师清名。当初花正芳几次指出荷花案颇多蹊跷,案情未明,都是被他给压下了,没能掀起风浪,现在自然也不希望案子影响到恩师。
再者说来,曹应甲现在正谋求大理寺正卿一职位,如果这个时候荷花案闹开,他的前途也必然遭受影响。于公于私,他都不可能坐视不管,必然要出手干预。
大理寺从机构设置上,属于案件复核部门,对于刑部裁断的重大案件,有权进行复查核准。如果遇到特别大的案子,就要由三法司同审,是一个监督性质的机构。虽然官职不如刑部来的大,机构也较小,但是手握监督核准之权,也是对刑部的一个有力掣肘。
以其权柄而论,大理寺完全有权对任何一个案子的当事人进行质询,对案卷进行调阅。可是荷花案里,曹应甲却接连碰了两个钉子。
京师里消息走漏的快,朱国臣被抓与周世臣被杀一案有关联的流言,曹应甲已经听说。从他的角度上,哪怕是一个可能也要先行防范,是以他准备把案子要过来,确保一切在自己掌握之中。
先是找刑部要荷花案的卷宗,却被告知年深日久,不知去哪里寻。整个掌管卷宗的库房全员出动,也要十天半月才能找到。至于人犯又关在锦衣卫诏狱里,昨天大理寺发了公函要人,都被刘守有给硬顶回来。表示这一案由东厂介入,自己也没权力把人犯交给大理寺。如果大理寺非想要提人犯的话也容易,让东厂冯督公出一份公事,自己这里立刻就可以放人。
以往的刘守有可不是这样的。他是文官子弟,与文臣先天亲厚,绝不会搞得这么不讲面子。曹应甲在官场打滚这么多年,并不缺乏正直嗅觉。他已经闻出这里的危险味道,看来一场大的风暴正在酝酿,有人确实要借这案子做文章,攻击自己恩师。
邀请范进过衙,算是他的釜底抽薪之计,不能解决当事人,就解决这个调查人员就好了。只要能说服范进,就一切都好办。只是他不曾想到,自己的作为已经在范进预料之中,且早有预案,自从范进的脚步踏入大理寺那一刻起,这案子就注定掀起轩然大波,而范进这个名字,也将再次成为大佬们谈论的焦点。
第三百零四章 入坑
从身份以及科名上看,曹应甲无疑远比范进来得高,仕林之中最重尊长,范进虽然是本科传胪,但是在曹应甲面前还是得以后生晚辈自居。曹应甲师从翁大立,师徒都是严肃做派不苟言笑,加上在大理寺这种地方工作,自然而然就养成了一张扑克脸,脸如万年不化之冰,语气也透着严肃。
“范传胪,本官听闻,朱国臣几人是你抓的?”
“回曹棘卿的话,人算是学生抓住的吧?其实应该说,是他们自己撞到学生手里。本来学生只是想找人,没想到他们不知从哪听到了消息,知道学生找人的目的是查他们的底,铤而走险,设埋伏暗算,也因此被拿住。”
“本官听闻,抓人的地方,是在转房子?你一个新科进士,跑到那种地方去又做什么?为官之道首在修身,己身不正,何以正人?那等烟花之地,也是你一个新科进士应去的地方么?捕盗拿贼自是差役之责,我辈不可自为之,你一个新科进士操此贱业,不怕坏了自己的名声?还有,本官听闻你昨天在锦衣卫诏狱,参与了对人犯的审问,可有此事?”
或许是职业习惯的关系,在大理寺时间待的久了,文化中不自觉地带上了些许审问的口吻。范进终究不是犯人,人事关系也不在大理寺,曹应甲这样问话,也有些不够妥当。他其实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但是并没打算改掉。
曹应甲知道范进不是普通进士可比,与天子以及张居正似乎都有些关系,算是极当红的人物。但是这些因素并不在曹应甲考虑范围内,或者说他现在也顾不上这些。
他是高拱那条线上的人,张居正上台后由于不想制造恐慌气氛,所以才没动他。现在出了问题,不能指望张居正会保下自己,不落井下石就已经算是万幸。到了这时候再和张居正修补关系已经来不及,就算现在向张居正输诚,他也不会保下自己的前途,相反在仕林里坏了声望更不好混。
要想保住自己,就得保住恩师,自然就得想方设法把这一案与自己的关系撇清。要想做到这一步,目前惟一的方法就是按住范进这头,只要他松了口,自己就好办。
他不可能和范进做什么交易,也没什么好处能给他,没办法妥协也没办法谈判。手上没有筹码,所能采取的手段就不多,总结起来也就是威压二字而已。借着多年在法司养成的官威,找到对方的瑕疵,借机把对方震慑住,让范进有所退让,这是他所能想到的惟一解决之道。
作为多年在大明法司系统混迹的老吏,想要找一些破绽,总不是难事。范进作为观政进士,是没有资格参与审讯工作的,换句话说,他身上没有差遣,这个时候参与审讯,类似于老百姓去审问重要罪犯,显然有违体制。再者刑部观政进士和锦衣卫是两个体系,大家不在一个圈子里混,他跑到诏狱里去审问犯人就更不合适。
曹应甲本就威严,此时脸色就更为难看。
“厂卫多喜滥用酷刑,以希取得口供,攻讦大臣。昔日王大臣案,便是个活生生的例子。是以正人君子皆不屑与彼为伍,尤其每遇大案,更是要千方百计把审问之权拿到法司手中,不让厂卫插手,就是担心其借题发挥构陷忠良。你年纪轻轻不识其中利害,居然和厂卫中人同审人犯,单这一条,便可以毁掉你的前程!”
他的语气很是严厉,声调冰冷。“大理寺有案件复核之权,不是别人说怎么样,就肯定是怎么样的。老夫在这个位子上也非一两日光景,手上处置过的大案数不胜数。谁若是想要蒙蔽老朽,颠倒黑白,注定自取灭亡!将来事情闹大,你当日在场,身上的责任便难以洗刷,你可知这里面的干系有多大?你现在还年轻,正该修身养性,韬光养晦之时。事事想要出头,说明你的心性不定,心浮气躁又怎么做的来大事?朝廷让新科进士六部观政,重在一个观,就是让你们多看多学,不是让你们多说多做。随便插手进去,到最后只会害人害己!”
范进不动声色,只点头应是。曹应甲对他的态度有些摸不透,不知道是真的被自己吓住,还是敷衍自己。话锋一转,“你的才名很大,万岁心中也有你的名字,这是好事。只要好自为之,自有大好前途在等着你。但是最怕的,就是自以为得计,从而为所欲为,那便要自取灭亡。朱国臣一干市井泼皮,本是刁滑之徒,其言语不可尽信。酷刑之下胡言乱语,更有人在旁诱导,所做之供无从做准。他日到三法司会勘之时,多半就要翻供。到那个时候,当日主审之人谁也逃不了干系。那些厂卫鹰犬合该受罚,老夫到时候且等看他们的好戏,但是退思你不一样。你座师凤磐公与我有些交情,不看僧面看佛面,我总要看在他的面上对你关照一二。这样吧,你写一份文书,将昨天厂卫如何刑求口供,颠倒黑白的事写个明白,等到会勘之时,便没有你的事,不至于吃他们的连累。否则的话,到时候这些小人必把责任推到你身上,你的大好前程,便毁于一旦,此事千万不可等闲视之。”
范进脸上并没有露出恐惧或是感激的神色,反倒是有一丝茫然,似乎不知道曹应甲所指为何。
“多谢曹棘卿关照,当日拜望座事时,老人家只教学生为国出力,没提到自己在朝中有哪些至交好友,否则学生自当来拜见前辈了。至于昨天审讯朱国臣一党,学生确实亲历,但是说到刑求口供颠倒黑白,学生不知老人家所指为何,还望明示。”
这是装傻还是真傻?曹应甲在法司多年,一双慧眼如炬,何等刁钻奸猾的歹人在他面前想说谎都非易事。可问题是范进此时表现出的神情,竟让他看不出虚实所在,不知其是真的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还是故意的。
他沉吟片刻,低声道:“你年纪轻,很多事不明白,衙门里专门有一种事,叫做买口供。就是找些必死之囚,让他们承担下本非自己所为的罪行,他们怎么也是要受一刀之苦,只要承揽下罪行,就可在监牢里吃好喝好不受活罪,一些人便也就愿意招认,衙门也能销了积年旧案。另有一种,则是贪官污吏收买江洋大盗,构陷良民,将无辜百姓说成窝主盗贼,借机吞没其家产。厂卫中人尤其精通此种手段,专一威逼盗贼信口攀咬,用此等口供来诬陷忠臣。如今圣天子在位,下有一干忠正大臣,自不会坐视其胡作非为,这种手段一到庙堂之上,定会被当场揭穿,穷治其罪。退思年纪尚轻,一时受了蒙蔽也是情有可原之事。只要你能主动招认,详指其奸,老夫保你平安无事。”
范进若有所思地想了想,“敢问,是否动了刑就一定算是构陷?”
“这……当然不能这么说。用刑是必然的,不动刑犯人如何肯招。还是要看他们问了什么,说了什么,又查了什么。”
曹应甲没办法直接说出周世臣这一案的名字,只好旁敲侧击道:“你想想,他们可曾点名要其招认什么积年旧案?尤其是一些已有定论的案子,可曾指使过朱国臣自承是凶嫌?”
“定论……是指人犯已经杀了么?本来人死了,就是铁案如山,可是现在又冒出来一个凶手,前面的判决就有问题。人死不能复生,虽说各庙都有冤死鬼,但是堂堂刑部正堂错断人命案,至无辜丧命,这总是要追究的。不但他要追究,当日批复死刑者也要追究,身为风宪不能查纠冤狱及时改正者,也要吃些连累。即使不追究罪责,升迁就不要想了。毕竟放那么个糊涂虫上去,就是对百姓的不负责任。”
范进说到这里,一扫方才那副懵懂模样,语气变得铿锵有力起来。“京师里二三泼皮土棍,本来成不了什么气候,于朝廷而言,不过是群蝼蚁,轻轻一扫就可灰飞湮灭。可是有人包庇他们,就让他们养成气力,为害京师称王称霸,乃至杀人害命不当回事,法司官吏谁也逃不了责任。即使没有主动包庇他们的,不能详查案件,只求结案了事,诬良为盗,虽然用心未必歹毒,但其行已同包庇。正是有着这样的昏官恶吏,才有了朱国臣这一群危害地方的毒虫。所涉官员稍有廉耻,理当上本请罪,归隐山林。若是还想要从中做些手脚,让冤者继续冤沉海底,让苦主白白丧命,那便只能说一句人面兽心,不配为圣人子弟!”
曹应甲面色一变,“范退思!你注意自己的言语,这是在大理寺,不是在刑部!你既然知道老朽说的是什么,方才你那言语……”
“装傻消遣你来着。反正闲着也没事做,拿你逗逗开心,连这都看不出,你这大理寺少卿怎么做的?怪不得当初跟着翁大立一条道跑到黑,认准荷花三个是凶手,我看你良心固然没有,脑子也糊涂的很。就这个样子还想升迁?还怕害的人不够多么?”
“放肆!”曹应甲以手拍案道:“范进,你哪来的这么大胆子在我大理寺咆哮?别以为你勾结厂卫就能一手遮天,大理寺有权复核此案,到时候公堂之上人犯翻供,此案又如何能定?”
“翻供继续打好了?你们当初对付荷花三个,不就是用的同样手段么?当年那份卷宗什么德行,你自己心里有数,做了这么久棘卿,不至于看不懂卷宗吧?你自己想想,那样的卷宗拿出来,能不能说服别人?这些泼皮已经承认,是他们杀了周世臣,时间地点口供完整。同案犯愿意检举主犯,求一刀之苦免于剐刑,大理寺还想把这案再翻过来?做梦!再说,这大理寺是不是你说了算,只怕还很难说。”
“老夫在位一日,自当尽一日之责。当日周世臣一案由五城兵马司审讯,口供详实且有银两、凶刀等物证。刑部照兵马司的审讯结果判断,并无不妥之处。再者在公堂上,荷花等三人也皆以自承其罪,若是因其事后翻供就要重新调查,衙门里便永无宁日,天下便也没有一个可斩的犯人。再者二三亡命刑求之下的口供便要翻如山铁案,此例若开,则天下无不可翻之案,无不冤之人。只要事主买通衙役收买死囚顶罪,凶犯便成无辜。长此以往,天下还有人敢做审官?还有谁敢判斩刑?”
范进冷笑一声,“不愧是做了多年风宪的,言自成理,真能把一个冤案说的铁证如山。可惜啊,天下不只你一个人有嘴巴,大家都会听,会看。朱国臣等人连案发细节都能交代的清楚,非是凶犯如何能说的明白?不管你拉天下官吏做挡箭牌,还是把责任推给兵马司,自身都脱不了干系。本来你无非是个纠察不严,怠惰公务,固然升成正职官无望,可是保住现有的位子还不难,大不了提前几年致仕。可如今,你却妄图掩盖罪证,妄图包庇凶嫌,自从范某走进大理寺的那一刻起,你的乌纱就戴不牢了!”
曹应甲心头一惊,见范进这副胸有成竹的模样,似乎有了必胜把握。他检点自己的言行,虽然有一些过头的话,但是出己之口入范进之耳,并没有旁证,想要靠这个来攻击自己肯定办不到。其到底有什么凭仗,能摘去自己的乌纱?
就在他思忖的当口,差役忽然在门外大喊道:“回示,有要紧的公事向您禀报。”
“进来。”
差人走进来时,脸色颇有些惶恐,对曹应甲施礼道:“老爷大事不好了。有妇人到都察院去鸣冤击鼓。”
“混账!都察院哪天没人鸣冤,与我们有什么干系?”
“可……可是那妇人告的是咱们大理寺,说咱们捉了范传胪入大理寺,意图包庇罪犯,对范传胪不利。”
曹应甲勃然变色,看向范进道:“范退思,你指使一妇人含血喷人,以为能害的了老夫么?”
范进面带微笑,不慌不忙道:“别急么,这才刚刚开始,一会还要好戏。”
话音未落,另一名差人已经连滚带爬的跑进来道:“大老爷大事不好了,刑科的一名给事中还有好几个锦衣卫冲进来,说要见范传胪。”
曹应甲此时醒悟自己这回落入范进圈套之中,恐怕自己请他过来讲数的事,已在其计算之内,早做好了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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