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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祖-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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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老爹拉长脸把筷子往桌上一磕,还没说话先咳了几声喘息起来。
  “中午炖汤怕火候不够哩。”贴心的茂兰赶紧又是倒水又是揉背:“灶孔里埋了汤罐儿,晚上喝哈。”
  阿祖看着三姐妹像哄小孩一样对自家公爹,低头用碗沿遮住偷笑的嘴角。
  “给茂德留没?”好半天平息下来,杨老爹恹恹的问,不是清炒这个就是清炒那个,汤汤水水地都寡淡得很。
  “还用爹提醒?”茂菊又添了一筷子清炒的空心菜,然后杏眼一瞪:“快吃,不然一会儿喝了药又烧心。”
  杨老爹神色有些委屈,这难道是当年自己瞪女儿的报应?这三个闺女长的都像自家老妻柔柔水水的,怎么肚子里都揣了一把辣椒,说话做事呛声呛气跟自己年轻时一个样。
  洗了碗筷,伺候公爹喝了药,大家分头回房歇午觉,此时是一天内最炎热的时刻,阿祖挽起裤腿坐在浴桶的边沿上,流淌山泉的竹管被她拔掉塞子接到桶里,沁凉的水沿着白皙的腿流淌着带走燥热的暑气。
  澡房也有朝向后院的窗子,但不是卧室那种向外推开的木窗,而是镂空雕着喜鹊闹梅的方形气窗,高高的坐在桶沿上的阿祖将后院一片繁花收入眼底,热浪的气息让远处的木楼微微扭曲,四周都是罂粟花海,孤零零的木楼仿佛在无形的热浪中燃烧。
  里面应该很热吧,这主屋有挑高的空荡屋梁,青黛瓦片上爬上了一层碧绿的爬山虎,屋里空间也大,就是奔跑也不会撞到东西。但就这样阿祖依旧觉得逼厌狭窄,这里处处充斥着粘稠潮湿的热气,像是无时无刻不在包裹吞噬着她。
  阿祖踢了踢桶里的积水,想起男人让人寒颤的冰凉手指,那个人形冰块在太阳暴晒下的木楼大概也不热吧?
  正这样想着对面一楼的木门吱呀一声开启,春儿提着一个带盖子的竹蓝款款走了出来,用手抚了抚耳边的发丝,面朝卧室方向的窗户看去发现窗户居然紧闭着,便无趣的回身关了门提着竹蓝走远。
  这是给杨茂德送饭?她们都吃过这么久了,饭菜岂不是都凉了?一边想着一边探头向昨晚亮灯的窗户看去,只一眼她就僵在原地,那窗户依旧关着,但透过窗棂雕花的缝隙那紧扣出来的是手指吧?木楼里的人,扣在窗户上的手指,杨茂德?
  他站在窗口?他从窗户向外望?他为什么不开窗户?那个窗口正对的是卧室的窗户,他在看这边?
  阿祖一个踉跄赶紧收回视线,堵上竹管将木桶里开始变温的水放掉,蹭蹭脚赶紧穿鞋出了澡房。
  没敢开窗她贴在纱帘后悄然向那边望去,窗花缝隙里的手指已经缩回去了,但她依旧仔细的看着,猜测那男人是不是已经离开了窗口,很久,久得她的眼睛都有些干涩,就在忍不住要放弃的时刻,那窗花缝隙的洁白又一闪而过。
  他在,一直在,阿祖退后一步心跳如雷。
  好半响她平稳了呼吸再凑过去,这次清楚有视线相对的感觉传来,那窗户明明关着,但阿祖能感受到透视过来的冰凉视线。
  阿祖猛退一步,然后狠狠的打了个喷嚏,连面前的窗纱都被她吹动,双手轻抚手臂两侧,才发现起了细细密密的一层鸡皮疙瘩。
  不敢再凑到窗口,阿祖在床边坐了片刻,然后觉得床也离窗口有些近了,便逃似的溜到靠门口的梳妆台前的小椅子上坐下。镜中的少女不过换了发型便显出成熟的风韵,侧了侧头发现看不到昨日男人挑选的银簪,便伸手将抽屉打开取出木匣。
  昨天冬儿打开的时候,她马上被金金银银恍花了眼没来得及细瞧,再次打开木匣这次她按下心仔细分辨,有四五根发簪,三四颗扭花的髻扣,两幅宝石的耳坠子和一副丁香银耳钉,最里面有个绸面红绒布的荷包,打开一看里面有只翠绿无比的手镯。
  阿祖惊叹的将它托在手上,那翠绿似乎是一汪凝固的碧水,六月的天气里都散发着清凉的气息,久看一会儿便有无边的清凉之意从背后扩散全身。
  阿祖不懂玉,但不需懂,也识得它的不凡。
  门外响起轻叩,片刻冬儿的声音传来:“少奶奶睡醒没?四小姐让我来喊你哩。”

  ☆、红裙的伤口

  “小妹你叫我?”三个小姑娘住的小院在堂屋大院的右侧,而杨茂德住的院子在堂屋院的左侧,正背后是杨老爹的院子,平日里是不能随意穿行于堂屋大院的,因为那里有正对外院的路口,要过去只能横穿杨老爹的院子。
  跟其他三边院落一样,坐南朝北的小院子中间是青石铺的院坝,横着一排三间房中间是客堂,右边是三小姐的绣房,左边说是书房却没几本书堆放着些杂物,左厢第一间是二小姐的闺房,挨着的两间打通改成了净室和澡房,右厢的两间住着三小姐和四小姐,最外面的一间也放了床用来待娇客。
  阿祖不是第一次过来,昨天和今天洗了衣服都过来晾晒,小姑娘脸皮薄,这衣物都晾晒在自己后院,靠山那边的小块空地用竹竿搭起的架子上,再往前就是高高的垛子墙,别看紧靠后山了依旧保持三米的高度。
  看到阿祖进来,茂梅眼红红,小脚倒腾的飞快拉着她往后院去,竹架前茂兰和茂菊也面色不好的看过来,身前木盆里放着几件沾了泥土的衣物。
  “风吹掉了?”阿祖惊讶了一下:“这有什么关系?再洗洗就是了。”
  “哪里是风哟。”茂梅嘟着嘴扒拉着盆里的衣服:“也不知道闯了啥野物进来,衣架子撞倒了,昨天下雨收回来的衣服今天重新挂出来晒,你看都脏了。”
  阿祖蹲下身子,果然在木盆里发现了自己昨天的火红的嫁衣,看着火红的绸缎阿祖心里一甜,脸上带出笑安慰:“没关系啦,再洗洗就是了,反正回头收到柜子里压箱底。”
  嫁衣一辈子就穿一次,过后就要好好收藏起来。
  茂兰为难的看了茂菊一眼,三姑娘走过来说:“嫂嫂看看是不是少了件?刚刚我们一路寻到垛子墙边上才找回来,好像没得裙子。”
  阿祖连忙翻了翻,果然那柔柔的红纱绸缎裙没在里面。
  “没有?你们在哪里寻过了?”
  三个小姑娘陪着阿祖回到高高的垛子墙边,站在阴影里仰起头三米的高度根本看不到顶上。
  “最后一件衣服就是在这里捡到地,往两头的墙边边都找过了,没得哩。咋办?会不会被衔到墙外头去了?”
  阿祖垫垫脚:“外头是哪里?”
  “后山林子,这边没有门哩,要过去只能走外院口的大门绕过去,能是啥野物哩?咋喜欢红衣服?我们住这些年都没得遇到过。”
  冬儿忙宽慰:“我去找吧,顺便给伍哥说声喊几个人到林子里找一找,要真有祸害衣服的野物要打死才行,再跑进来吓人哦。”
  阿祖只能按下满腹郁闷,陪着三个姑娘去重洗衣服。
  茂梅满心歉疚,嫂子的衣服是她叫晾晒在自家院里的,嫁衣对女儿家有多重要她当然明白,要是嫂子的红裙寻不回来可咋办哩?
  “嫂子真对不住,我都不晓得后山有这种野物。”
  阿祖笑笑的宽慰她:“你不也说不知道么,再说不晾你院里,我也不知道晾什么地方。”
  茂梅一想也是,哥哥没结婚前衣服都是春儿洗的,还有老爹的衣服一起晾在老爹的院里,嫂子的衣服当然不能晾那边:“哎呦,我该去看下,那东西有没有去祸害爹他们的衣服。”
  说完站起身风风火火的走了,阿祖看着茂梅的背影,明明是三寸金莲咋这么利索?
  “嫂子那边的后院种了罂粟哩,洗了衣服还是得晾这边。”茂兰见茂菊捻这衣角在水里晃荡,生怕的沾湿手的样子,伸手拍掉衣服。
  “你就精怪!不想洗一边坐着去。”
  茂菊瘪瘪嘴然后起身走回竹椅坐下:“不管有没有找到,要让伍哥在林子里炸几个响炮儿,那东西能衔着裙子爬高墙,个头肯定不比黄鼠狼小。”
  阿祖从没跟山里头的东西打过交道,忙问:“能猜到是什么不?”
  “不晓得,这山里头乌七八糟的东西多的是,哥哥又不让伍哥他们在附近山头打猎,年底的时候不是还有花猫子跑进来偷猪肉?”
  花猫子是一种偏大型的猫科动物,成年体型足有家猫的十余倍,半大的猪仔都能叼走。
  听了茂菊的形容阿祖有些害怕,能叼走半大的猪仔岂不是能叼走小孩?
  “那为什么不让打猎呢,要伤了人可怎么办?”
  茂兰瞪了妹妹一眼:“你听她咧咧,那山猫子进来是赶上年底杀猪不关大门,不然哪能爬上三米高的石墙?哥说这周边住了动物就不怕土匪偷偷摸进来,人多了一进山林子就动静不小哩。”
  看到阿祖依旧有些担心,便拍拍她的手背:“回头跟伍哥说,在后林子里放几个响炮儿,山猫子也能吓跑。”
  过了会儿茂梅气喘吁吁的回来,挤着三姐坐下揉着自己的小脚:“好像没去爹他们院子里祸害,不过我叮嘱春儿注意点了。”
  这边刚刚重新洗完衣服,冬儿蹬蹬的跑了回来,看着她抱在怀里的一团火红,四个人都松了口气。
  “就在墙外的树茬子上挂着,伍哥说带人往林子里寻寻,看能碰到啥不。”
  阿祖接过轻软的红裙在手中展开,外面一层薄薄的红纱还好,但是里面绣花的红绸上一条足有七八寸的裂口差点将红裙破开成两半。
  冬儿见到阿祖突变的脸色忙解释道:“从树茬子上拿下来就这样。”
  阿祖心疼得差点落下泪来,细细的沿着裙摆抚摸。
  “你说从树上取下来就没再落地?”她突然出声问道。
  冬儿赶紧点头:“恩,我取下来,就直接抱着跑回来哩。”
  阿祖反复用手抚摸着裙摆边缘半个泥印,她一定不会看错,那是半个脚印。 
  再看那道红裙的伤口,那长长的口子像是无声狞厉嘲讽的嘴,让阿祖心头一疼到底没忍住落下两滴泪来。
  “嫂子莫伤心哩,三妹妹手艺好得很,回头让她帮你绣个花儿保准看不出来有破口。”茂兰连忙柔声安慰。
  茂菊从阿祖手上要过红裙打量了片刻:“嫂嫂放心,你看这裙子上本来就绣了凤佩纹,只要把花纹绣过来沿着口子走一圈,保证啥都看不出来。”
  茂梅见自家嫂子落泪也红了眼圈,只拉着她的手一个劲的嫂子嫂子的娇声叫着。
  阿祖忍了泪笑着对茂菊道谢,但心里有把火烧的五脏六腑灼灼的疼,她知道自己才初来乍到该忍让忍让,但这后院里数来数去就八个人,几乎不用猜就能锁定目标。
  但是捉贼捉赃,她没证据这口气只能合泪吞下去。
  惊醒些,阿祖暗自提醒,这个陌生的地方并不是每个人都对自己友好。
  因为这件事晚餐桌子上的气氛有些沉闷,杨老爹喝着美滋滋的竹斑鸠汤,夸奖了二姑娘几句也不见回应,平日里馋嘴的四姑娘今天也不见来抢自己的汤,三姑娘拿着瓷勺在汤碗里搅了得冰凉也不见动嘴。
  “咋了这是?不想喝就留把我明早喝,弄到碗里凉了,浪费。”杨老爹咳嗽一声问道,见自家三个姑娘都冲自己翻白眼装死只好转向阿祖:“大媳妇儿?这是咋啦?”
  阿祖是新媳妇定要卖公爹面子,便强笑着开口:“山上不知下来了什么动物,跑到妹妹院里瞎闹弄翻了衣服,还……弄坏了媳妇的裙子。”
  杨老爹吃了一惊忙转向茂兰问:“伤到人没?是不是山猫子?”
  茂菊瞪眼自家老爹:“哪里就是山猫子了?山猫子敢白天进来?山猫子会爬三米的高墙?”这是拿下午二姐的话堵她老爹哩。
  杨老爹松了口气:“嗯,能翻墙进来的怕是树猴,要不然就是毡子狸,莫怕莫怕,这两个不伤人。”
  茂梅嘟起小嘴:“不伤人但是捣蛋哩,嫂子的嫁衣裙子都被弄破了个口子。”
  阿祖心里兜着事装不出笑脸,杨老爹看着新媳妇蔫蔫的样子,猜着怕是心疼坏了,便把饭碗放下:“嗯,你们先吃饭哈,这事爹来想办法。”
  在隔壁盯着熬药的冬儿听到喊,便快步跑来扶着老太爷送回后院。
  “把伍儿喊进来。”
  片刻后,那个一米八的大个汉子从老太爷的院里出来回了外院,把在前水塘晒坝上纳凉的男人们集结起来,讲了老太爷吩咐的事情。
  冬儿见到准备得差不多了,便回来叫上屋里无心数饭粒的四个人到了堂屋的大院,透过外院的路口能看到前水塘的晒坝上开始集合的队伍,人人都举着燃烧的火把,便是半大的小子也分到了一支,隐隐的有说话和孩子间打闹的声音传来。
  “呀!伍哥这是要赶山?”茂梅欣喜的问,小跑着往前凑了凑躲在树影下张望。
  阿祖也看到了领枪队的高大汉子,他应该就是大家口中的伍哥。还是他领着队,举着火把走在前面,后面跟随着近百米的火把队伍,向着垛子墙大门方向走去。
  “唉,不能跟去看。”茂梅巴望着队伍远去遗憾道,她自己也知道就算老爹现在不管自己了,自己这双小脚也走不远地。
  “什么叫赶山?”阿祖好奇的问,话音刚落便远远的传来了‘嘭’的一声,不是枪声更加不是鞭炮。
  “山上冬天吃的少,有时候会招来狼啊、豺狗或是黑瞎子一类的凶物,所以冬天就会这样举着火把然后放响炮儿把这些东西赶走。”茂兰解释说。
  “响炮儿是包了土雷的盐罐子,很响吧。”茂菊听着回荡在山野间的巨响:“爹这回咋愣大方哩,以前每次赶山完了他都要嘀咕费盐。”
  阿祖静静的站在夜色里听着远处不时传来的巨响,慢慢觉得那块下午一直堵在胸口的闷石头,也随着巨响被慢慢崩裂。
  半响,不经意转头看到黑沉沉的夜色里,站着一个提着竹蓝的身影。
  “去给少爷送饭?”
  “嗯。”春儿低声答道。
  “早点去,虽说是夏天,但总吃凉的对身子不好。”
  说完转身回自己院里去了。

  ☆、转动的手镯

  六月的闷热还在继续,因为昨晚的赶山活动,今早饭桌上的气氛很是热烈。
  “爹,伍哥他们有没有撵到啥?”茂梅兴致勃勃的问。
  “恩,有七八只兔子。”杨老爹看到新媳妇笑眯眯的样子也觉得老怀安慰,放响炮儿糟蹋掉的盐也不那么心疼了。
  “咋没送只把我们哩!我让冬儿要去。”说着一推粥碗就要往外跑。
  “你老实坐到。”茂兰白一眼毛躁的小妹:“早上冬儿送来我又让拿出去了,七八只兔子说起来多,你不想看看外头多少人?”
  杨家的佃户日子好过哩,这种好过的定义也仅仅是能吃饱红薯饭,年头四节的时候有百面蒸馍馍,菜园里的蔬菜不用水煮能放点菜籽油清炒,想吃肉?那可不容易,别看杨家养了七八十头猪,这猪也是年底出栏送去抵交军人税的。
  民国政府在川征兵,虽然贴的布告上写的花一样,什么独子不出丁,富家子用十石麦子代兵役,二十一岁到二十三岁之间的壮丁,二十六岁以上禁招。“征属”发给一千元安家费,死亡有每年给家庭补贴,参军后,家庭税收优惠等等。
  但落实在下面就全不是这样子了,年龄?只要身高超过一米五的管他多少岁?什么独子不独子的,乡保只是将分下来的名额随意平摊在乡民身上,一家里只要有带把的就算一户人家。至于1000元的安家费,扣七扣八之后能到手五个银元就谢天谢地了。
  一个银元能买些啥?在上海的时候,能买到十六斤大米,或是猪肉四到五斤,买棉布的话能有六尺。当然四川这边物价能便宜些,一个银元能买到八斤猪肉,一条人命就是四十斤猪肉。
  杨家是大户,手下有佃户一千六百家,每年分到的征兵名额足有二百,换算成猪肉的话足有八百斤,就算杨家有榨油剩下的油饼子喂猪一头猪出栏也就百十斤而已,辛苦养了一年的猪最后将将能抵过军人税,这还是托了他家当县长大伯的福。
  除了军人税还有一个大头是公粮,这个要求按户交纳订下的标准不高,按人头一人十斤。但这个标准是针对中农和贫农的,富农和地主另外有一个称为救国公粮的条约,一年一人十石,一石等于十斗等于一百六十斤,换算一下杨家一户一年就要缴纳八千斤粮食。哦,现在多了个阿祖还要多交一千六百斤。
  这些粮食如果用银元来购买价值六百块,阿祖知道自己的亲爹在上海会计事务所上班时,一月的工资才三十五块钱,也就是说她家不吃不喝一年也挣不出来。
  羊毛出在羊身上,富农和地主的公粮自然也摊到佃户身上,原本就很高昂的地租变得更加不堪重负。杨老爹是个精明人,他深知要剪羊毛得先养好羊哩,所以自家负担着所有佃户的军人税,保证种地人口不会流逝。自家的公粮当然也包含在了租子里,但不直接收粮食,而要求佃户统一种植油菜,收上来的油菜籽通过自家油坊榨油之后卖出,这个获利比种粮食高得多,所以杨家在这个动荡的时代里,无论是佃户还是主家都过得还算滋润。
  过的滋润自然就有人眼红,但敢伸手的却不多,因为杨家的大伯在县里当官,一县之长那是了不得的人物。但这个了不得只限于乡间老民,在这越来越乱的世道里,杨茂德看的明白,自家的大伯那在民国政府、军阀悍兵、袍哥混二的眼里就是屁。
  特别是37年全面抗战爆发后,大伯巴结的大腿原二十军军长杨森带着川军出川抗战,原本就跟杨森打对台的四川省政府主席刘湘加强了对川北的控制,杨森的老家在广安离巴中不远,可以说川北这一块是他最后的根基,杨家大伯县长的位置还是他钦点的,这一个绳上的蚂蚱蹦跶不掉哩。
  大伯的日子不好过,杨家自然也要帮他分担压力,对于土财主的杨家来说,能做的就是多多出钱而已,这个钱包括粮食、包括银元、也包括烟土。
  川外的战争打的惨烈,三四年间这种影响已经波及到了四川的各个角落,原本热血荡荡的抗日征兵已经在各乡‘抓壮丁’的曲调里变了味道,被轰炸的千疮百孔的川南,陆续有难民向腹地逃荒。赶修川陕、成渝等公路,修建空军基地连健壮些的妇人都亲自上阵,有些乡、有些村已经十室九空,关于战争杨茂德看到的是跟阿祖不一样的侧面。
  比起川南的难兄难弟,杨茂德更加珍惜眼前的日子,就算没有肉吃但不用嚼草啃树,再说不是还能隔三差五的在山上撞到野鸡和兔子么。
  “把你馋得!”茂菊用筷子敲敲碗沿:“等中午黄婶子还不烧好了让春儿送一碗来?”
  “黄婶子烧的怪不好吃。”茂梅嘟嘴到底坐下来往嘴里扒拉粥。
  “有吃的还屁话。”杨老爹瞪眼四姑娘:“当年……”
  茂兰一听自家老爹又要讲古,赶忙把凉拌的酸味茄子夹了放他的粥上:“莫说当年哈,晓得吃就快点吃,吃了喝药。”
  杨老爹被醋酸得咧嘴转头问大媳妇:“茂德住后头,你去看过没呀?”
  阿祖被问的一愣:“妹儿说在制烟土不让去啊。”
  老人挥挥手:“要八九月份才开始制呢,后头花花不是开得正好?你看看他在搞啥子名堂?就是不让你搬过去住,难道还不让你去送饭?”
  茂梅忙忙的喝掉碗里的粥:“我也想去看看。”
  “老实坐到。”茂兰呵斥:“过去后院小楼要走外院那边绕,你能去?”
  茂梅坐下来气哼哼的嘟着嘴,阿祖也急忙把碗里的粥喝掉擦擦嘴站起来:“我现在就去。”
  刚到后厨房门口迎面看到春儿走来,她穿着青布的小衫黝黑粗实的辫子依旧搭在胸前,右手提着带盖的竹蓝。看到阿祖过来她停在原地,这里有挑高遮阳的房檐子,她的脸隐藏在屋檐的阴影里,一双黑幽幽的眼睛直直的望过来,面孔模糊而那视线灼灼的刺人。
  阿祖心里有些不舒服疾走两步到了跟前,春儿有些干黄的面容变得清晰起来。
  她看了阿祖片刻,然后突然扬起笑容用很轻松愉悦的声音喊道:“少奶奶。”
  阿祖被她的笑容一惊,迟疑了下才点头:“去给少爷送饭?”
  春儿继续笑着道:“嗯呢,这会儿少爷估计刚起。”
  阿祖伸手握住竹蓝提手的一边:“给我吧,公爹让我送过去。”
  春儿低下头眼睛落在那只瓷白瓷白的手背上,嘴角的笑慢慢敛了回去,片刻才把竹蓝往回扯了扯:“不用,少爷让我送去。”
  一团无名火腾的从心里升起,阿祖用力一拽竹蓝:“公爹的话我可不敢不听。”
  春儿慢慢抬头盯着阿祖有些绷紧的不悦面容,就在阿祖被她盯得有些头皮发麻的时候,她突然又露出了笑脸。只是这笑容和之前不一样,只有左边的嘴角扬得很高,高的能见到白森森的牙,她慢慢举高左手沿着头顶抚摸自己光洁的发,有些宽松的袖子自然滑落露出同样枯黄的皮肤。
  阿祖视线随着她的手移动,有悠悠的一口气被吊在喉咙里,用力的起伏胸口却吸不进去多少空气,那枯黄的手腕上套着一只碧翠碧翠的镯子,非常非常的绿。
  手镯也向下滑动,滴溜溜一转,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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