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胭脂与杀将-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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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大腿中了一刀,小腿又胫骨碎裂,无法行走,身上则有多处瘀伤,苏烈遵医嘱终日卧床休息,百无聊赖。
  他的府邸建在海边的高山上,只要不说话,便能听见海潮翻涌的声音,当镇洋王在规律的海浪声中昏昏欲睡的时候,一阵飘渺的歌声传入了他的耳畔。
  苏烈睁开眼睛,脸上又露出那种阴沉,带着杀气,却又不知如何施放的恼恨表情。
  云裳是一个古怪的女人,当他第一次看见她时,她让他明白了什么是令天地黯然失色的美貌;当他第一次听她唱歌时,一度心神摇撼,久久难以忘怀,可随着日深岁久,他发现这个女人的性情异常乖僻,有时简直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云裳对苏烈非常顺从,这顺从起初教苏烈十分满意,但渐渐的就变得有些不对劲。
  作为一个亡国女子,他不仅是她的覆国仇人,还强取豪夺,逼她委身以事,可在她身上,他看不见一点点愤恨之情。如此深仇大恨,即使再自私的人也不会无动于衷,而云裳的心里似乎根本没有这样的感情。
  她在乎的只有歌声,曲谱和一把陈旧的焦尾琴。
  等到由美貌引起的那阵冲动过去,苏烈渐渐开始恨她了,他恨她目无下尘,只倾心于曲乐,对他毫不上心,而云裳的歌声亦是十分古怪,它能令人心神不宁,惶惶然如魂魄出窍,民间也传出了风言风语,说镇洋王府里有个绝色美人,天赋秉异,能用歌声降服海怪;而有些则以为她的歌声会招致灾祸,吸引邪祟。
  五王爷曾对她动过杀念,可却始终无法付诸行动,他感到自己被无形的绳索牢牢捆住了,而绳索的另一头就紧紧握在云裳的手上。
  此时此刻,苏烈意识飘忽,半梦半醒,若隐若现的歌声宛如甜蜜的□□,让他拼命抗拒的同时又无法克制地升起了聆听的欲望。
  不知不觉,夜已深,帘外残月如钩,海风吹打着黑黢黢的高山。
  远处,光秃秃的山顶上,有一抹绛红色的身影立在风中。
  云裳独自站在山巅上,除了这座寂寞的高山和空广的宫室,她无处能去。
  一条浅红色的纱巾轻柔地盖住了女子的乌发,她将它从头顶缓缓地扯下来,挡住了眼睛。
  淡红薄纱阻隔了她的视线,景物模糊地连成一片,女子满意地微笑起来,总算可以不用看清楚这个喧扰的世界了。
  人,马,战船,号角还有喧杂的街市,总是不合时宜地出现,强行打断她脑中浮动的旋律,她感到厌烦,当她站在山顶上眺望大海的时候,时常想象自己沉入了深海中,失去意识的躯壳在永恒的寂静里漂浮,除了空灵的旋律,身边什么都没有。
  此时,一抹诡谲的黑影随着呼啸的罡风悄悄出现在女子的身后。
  “你来了。”红衣丽人毫不惊讶,她从容地转过身,望着身后的人。
  “是的。”黑衣人压低了声音。 
  “真可惜,你败了。”云裳深深地凝视着他,出世的美貌在黑暗中如宛如烈火一般灼人。
  “可我尽力了。”黑衣人的声音在发颤,他不敢大声说话,却是咬牙切齿,“我在那艘福船的榫头接合处动了手脚,叫人拔出了所有铁钉,然后融入白蜡。”
  “啊……这是个好法子,但船虽然沉了,他却活着回来了。”红衣美人冷漠地移开了目光。
  “你放心,我会再找机会的!”黑色的影子忽然急切地扑倒她脚下,“近来海上会起战火,只要他出征,我就有机会杀了他,你要相信我!”
  “我自然会相信你。”美人那张漠视一切的脸上终于漾出了几分温柔之意,她俯下身,将手放在黑袍人的头顶,“你要知道,除了你,我又能相信谁呢?”
  黑影发出了一声诡异的轻笑,身体颤抖起来,他又喜又惧,仿佛即将发疯一般。
  “那么成事以后,你会离开我吗?”黑衣人半跪在地,抱住了她的双腿,将脸埋在女郎的裙褶里,“你会像杀了他一样杀了我吗?或像甩开东留侯一样甩开我?”
  云裳的手停在他的头顶没有动,她直视着前方,似乎在考虑要不要给他一个真实的答案。
  这世上爱她的男人很多,他们大多位高权重,无论哪一个都能令万千少女心生向往,可她却毫不在意,他们在她眼里就像尘土一样平凡,她委身相从无非是想要一个人来养活这具累赘的皮囊,可一旦他们妨碍了她的自由,她便会不择生冷,想方设法地摆脱他们。
  “我不会离开你的。”半晌,她悠悠说出了他最想要听到的答案,“我说过,我会对你很好很好,所以你也要相信我。”
  黑影微微一顿,紧接着热切地开始亲吻她的长裙,“是真的吗?真的吗?”
  “只要你相信,那就是真的。”云裳微笑着说道,她弯下腰拂下黑衣人的风帽,低头吻了吻他的头发,仿佛她是一个女神,在给一个凡人额外的恩赐。
  远方,一盏孤灯模模糊糊地亮了起来,女郎望了一眼,轻轻道,“有人来了。”
  黑衣人蓦地抬起头,他迅速拉下风兜遮住脸,跃下山顶,攀着陡峭的崖壁,几个翻身,轻盈地消失在悬崖峭壁之间。
  *********
作者有话要说:  男女主日常继续走温馨向路线~~

☆、云家老爷

  云檀来了天水城后便在上颢的行馆住下了,次日皇上召集群臣议事,云檀独自一人留在行馆中无所事事。
  翠吟来找她说话,她告诉她,她的老家就在天水城外,这次陪云檀来是想顺路回家探探亲,云檀立刻答应了,她吩咐仆从备好马车,亲自送了翠吟一程。
  等到送走了翠吟,一路返回,马车穿过了八街九巷,恰巧途径一处沿海的石子路。
  祭典那天的浩劫损坏了好几处岸堤,镇洋王派人前往各处修缮,督工指挥着劳吏们搬运石块,东凿西补,马车不得不放慢了速度,满地的石子让它不住地上下颠簸。
  云檀撩开车帘子向外张望,只见的劳吏排成一长列,低头弯腰干着苦活,其中大多是壮丁,夹杂着一些年方垂髫的少年,以及头发花白的老人,他们佝偻着背,在督工的呵斥下吃力地搬动着石材。
  云檀坐在马车里感到一种强烈的罪恶,仿佛她的车座不是由石子路上驶过去的,而是从这些苦劳役身上碾过去的。
  “你!快点站起来!”督工突然呵斥了一声。
  云檀好奇地循声张望,只见一个瘦骨嶙峋的老人跌倒在凹凸不平的岸堤上,他面无人色,气息奄奄,督工的鞭子毫不留情地抽打在他的后背上。
  云檀觉得这人的身影有些眼熟,便仔细地打量起他来,尔后心忽然抽紧了。
  “停车!” 她大喊起来。
  车夫连忙喝停了马匹,不明所以地回过头,只见云檀撩开车帘,敏捷地跳下车,提着裙裾向堤岸边跑去。
  “他的年纪这么大了!你怎么能打他?” 她冲那督工嚷道。
  那人根本懒得理会她,手一挥,两个披坚执锐的家伙就走上来抓住云檀的胳膊将她拖到一边。
  云檀试图甩脱他们,可她那点力气哪里管用,她被粗鲁地拖到了路边,最终只能徒劳地大叫一声,“爹——!”
  喊出这个字,两行热泪蓦地从她眼里涌了出来,不远处的老人上了年纪,耳聋得厉害,根本没留意这边发生的事,他拼足了老命,摇摇晃晃地爬起来,按督工的吩咐继续干活。
  云檀无可奈何,她摸了摸腰间的荷包,今日出门没带多少银子,想要贿赂那督工也是不可能的了,只得淌着泪,一步一回头地走向了马车。
  夜里,上颢回来的时候,晚膳刚巧做好,菜肴上桌,云檀照常摆放起碗筷来。
  上颢突然抓住她的手,抬头望着她,“你不高兴?”
  “没有。”云檀摇摇头,立刻露出笑容来。
  “你哭过了。”他盯着她的脸不放。
  “这里海风大,我初来乍到不习惯,眼睛吹得疼。”
  上颢看上去信以为真,没有继续追问,只道,“那就不要往外跑,多在屋子里休息。” 。
  次日,当云檀揣着银票来到昨天的石子路上时,那里的劳吏早就换人了,连督工都已不是昨日的那个。
  女子悻悻然往回走,她回到行馆后,一个人呆呆地坐在窗前。
  没想到云家还有人幸存,她本以为他们都已经死在那场战争中了,未料爹爹活着,姐姐也活着,她忽然想到了母亲陈氏,她会不会也活着?
  消失多年的愧疚感又一次在心头汇聚起来,如果娘还活着,她有生之年还有机会得到她的原谅吗?
  云檀思潮澎湃,脑海中不断浮现出督工抽打老人的情景,云老爷从前最宠爱的孩子便是她,虽然这宠爱并不纯粹,里头包含着某种商机,但他们到底是血脉相连的父女,陈氏的三个孩子里只有她是云老爷亲生的。
  有时她怪同情自己爹爹的,虽然老商贾家殷人足,生财有道,可有几个人是真心对他的?
  孩子们与他淡漠疏远;生意上的伙伴大多见利忘义;妻妾们争宠,却只是为了他的财富,她觉得他一定很孤独,这种孤独就像她被母亲冷落时一样,云檀偶尔会感到自己与父亲是同一条船上的人,可惜这种感觉只出现在云老爷难得归家的时候。
  如果他当初能少顾些生意,多宠宠女儿,云檀一定会对他非常依恋,只要家中有一个人值得依恋,她便不会孑然一身,离家出走。
  正当她出神的时候,行馆外突然传来异响,管事的仆妇走进来告诉云檀,说是上将军派人来见她,她不明就里,满心狐疑,却还是依言走去了厅堂。
  馆外停着一顶软轿,两名兵士侍立在两侧,仆妇搀着一个颤巍巍的老人走了进来,这个老人显然刚刚沐浴过,穿了一身崭新的衣裳,须髯打理得十分整齐。
  云檀定睛一看,这人不是云老爷是谁?
  “将军差人来问夫人,您是不是想见这个人?”那仆妇微笑着问道。
  云檀顿时又惊又喜,她怔了半晌,连忙点点头,等那仆妇转身出去回话了,她才慌忙追上去道,“替我谢谢将军!”
  云老爷年近古稀,又连年遭罪,早已神智昏默,辨事不清了,如今他满脸都是褶子,面色又蜡黄,活像个发皱的生梨,云檀小心翼翼地扶他进了内室,让他好好坐下,便仔细地打量起他来。
  从云檀出现开始,云老爷就一直盯着她看,他的眼白枯黄,瞳孔呆滞宛如鱼目,一双眼睛里总泛着水,好像随时都会流泪一样。
  云檀唤了他好几声,他都没有反应,只是半张着嘴,茫然地看着她。
  “爹,我是檀儿啊,你还记得我吗?”云檀坐在他身边,一遍一遍地问他,见他没有反应,她又提起了母亲和姐姐,还描述了一番云家的大院子。
  老人呆了半晌,突然惊喜地拉住了云檀的手,“融融,你回来了?”
  “茸茸?爹你说什么呀?”
  “啊……红儿,是红儿!你怎么跑这儿来了?快回家吧,天晚了!”饱受折磨的老商人有些疯癫,他已经记不清过去的事了。
  云檀叹了口气,见他一脸的倦色,便搀扶着他,走去东面的厢房休息。
  云老爷当年在战争中侥幸捡了一条命,全家上下死的死,逃的逃,凡事有些姿色的女人全被掳走了,六十岁以下的男人,若是没有死的统统被充作了劳役,云老爷当年不偏不倚五十九。
  从那以后,他被充作苦力,四处颠沛流离,云老爷向来信奉好死不如赖活着,即使后来丧失了神智,也凭着生存的本能活了下来,不过如今气数将尽,病病殃殃的身子就算再精妙的医术恐怕也回天乏力。
  云檀见他沉沉睡去,就一个人坐在梳妆台前的绣墩上独自发愁。
  窗外的阳光照耀进来,将女子投落在地上的阴影一寸寸拉长又一寸寸剪短,光阴似箭,她望着铜镜中模糊的面庞,努力回忆着十六七岁时脸上的容光,却怎么也想不起当初神采奕奕的模样了。
  傍晚时分,云老爷醒了,他的神智比刚来时清醒了一些,却也没有彻底恢复,但可喜的是,他认出了云檀。
  “檀儿啊,爹真是不中用,早知今日,当初就该去和邻居做生意。”
  云老爷拉着云檀的手,苍老的声音干巴巴的,让人想到池塘里鸭子的叫声,他把雩之国说成了邻居,而把晔国当成了自家的地,“看看,邻居把咱们家的地都占了,爹连本钱都拿不回来,早知道就该和邻居做生意啊,好歹有人会尊敬我这卖主。”
  云檀坐在床边耐心地听他说话,老人一会儿喊她檀儿,一会儿又把她当成了云裳,嘴里胡言乱语,有一回还喜上眉梢地笑道,“哎哟!我家侯夫人回来了!”
  两人前言不搭后语地说话,直到天黑后,上颢来了,才告一段落。
  云檀匆匆忙忙地离开厢房,穿过院子,走去楼堂见他。
  上颢当时正在厅堂内跟人议事,云檀笑容晏晏地走了进来,却蓦地瞥见另一个军官,连忙施了一礼,转身走了出去。
  那是上颢手下一名新封的车骑将军,名叫闻澈。
  闻澈是个相貌英俊,体态健美的将校,嘴唇上有两撇黑玉般的胡须,下颌上长着乌黑整齐的短髯,这名新进的将军是以风流与残暴著称的,面上时常挂着昂昂自若的得意神气,似乎对自己的外表与军人气概相当满意。
  云檀这一来一去,不过眨眼功夫,闻澈却已注意到了这朵清艳的小花,他望着云檀消失在门边的身影,意味深长地对上颢说道,“那位姑娘颇有几分晔国女子的韵味,将军有如此美人相伴,当真是好艳福。”
  上颢原本正思索着水军的部署,听到这话,忽然用一种威胁的目光看着他,“闻将军对晔国女子还真是念念不忘。”
  当年攻打晔国时,这位闻将军曾强/暴过一个晔国女子,后来那个女人投河自杀了,让他追悔莫及,一度变得颓废消沉,后来随着地位节节攀升,闻澈结了一门好亲事,复又变得昂扬得意起来。
  他酷爱沾花惹草,尤其是出身高贵,含蓄秀丽的美人,熟悉他的人都说闻将军热衷于摧残富贵之花,专门破坏千金贵女的名声,任何姑娘,不管她长得有多漂亮,只要稍微流露出一点穷相来,他就会丧失兴趣,
  闻澈虽然桀骜不驯,但见主将动怒却也十分忌惮,他立刻抱拳行礼,“是属下冒昧,望将军恕罪!”
  上颢虽然比他年轻六岁,但身上有一股强烈的慑服力,让接近他的人谨言慎行,恭默守静,即使闻澈也不例外。
  上颢没有多话,只是叮嘱他加紧沿海关防,便让他离开了。
  等到下属消失不见,他径直去东厢房找云檀。
  当他推门进去的时候,云檀正坐在床边的绣墩上,一心一意地听云老爷胡言乱语。
  她听见推门声,立刻将脸转了过来,欣然一笑。
  丽人飞快从内室里跑出来,上颢刚巧合上门,她见四下无人,像只归巢的小鸟一样扑进他怀里。
  他总是这样,一声不响就帮她将愿望实现了,云檀抬起头,浅浅笑着,“你真好。”
  “我不喜欢看你难过。”他也微笑起来 。
  “可你怎么知道我想见他?”
  “我问了你的车夫。”
  “檀儿,是谁来了?”此时,云老爷在屋里喊了起来。
  云檀连忙走了进去,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将上颢拉到床前,“爹,这是我夫君。”
  “夫君?”云老爷又露出先前那种迷茫疑惑的表情,过了半晌才恍然大悟道,“啊……是邻居!原来檀儿你嫁给了邻居啊!这笔买卖做得好!做得好!”
  云檀顿时感到十分窘迫,上颢站在一边,先看了一眼云檀,又看了看她爹,然后微微一笑,不知在思索些什么。
  云老爷有些激动地半坐起身来,又开始滔滔不绝地说话。
  “我这个女儿从小就招人疼,家里上上下下没人不喜欢她的,即便是走在外头,男人们见了她也要多瞧上几眼……”
  他抓住上颢的手,开始一个劲儿地夸云檀,说她漂亮又懂事,十六七岁的时候上门求亲的人络绎不绝,里面好多都是王孙公子,又说谁娶了她都是前世修来的福分。
  上颢很有耐心地随声附和着,云檀以身子欠佳为由,让爹爹少说话,多休息,又匆匆让仆妇备饭,找了个借口将上颢从厢房里带了出去。
作者有话要说:  云檀她爹来路过一下~

☆、忧思愁绪

  “怎么了?”上颢问道。
  “我爹如今神智不清,嘴上尽说些胡话,我怕会惹你不快。”云檀站在厢房外的回廊上说道。
  “我不会为这些生气,”上颢回答,“不过看得出来,你跟你爹不太一样。”
  云檀淡淡一笑,上颢见她不像往日那般言笑自如,不禁有些忧虑。
  想到九年前那场仗,他的心中不禁腾起了愧疚之情,如果没有那场侵略战,她的家人也不至于颠沛流离,多年来生死不明。
  “这些日子,我爹能住这儿吗?”云檀问道。
  “当然能。”他不假思索地回答。
  云檀展颜一笑,上颢总是很迁就她的,只要她想要的,他总能办到,有时她不得不停下来仔细想想自己是否得寸进尺。
  好在行馆中住屋甚多,数间屋子都空着,上颢命人在东面的居室内安置床帐,收拾被铺,不多时便整理停当了。
  云檀见状心中喜忧半参,她搀扶着云老爷走进庭院,但见花影扶疏,草木飘香,甚是清雅,屋内桌椅床架,无不齐备,云老爷高兴得很,而云檀却是忧悒起来。
  接下去的日子,她和上颢之间的关系变得有些微妙,有些事一旦牵扯到晔国,云檀的心中就会惶惶不安。
  她的笑容变少了,时常望着某一处静静地出神,有时上颢回来,她会若有所思地盯着他看,却又始终无法把他跟一个杀人如麻的武夫联系在一起。
  “你怎么了?”有一回,上颢问道。
  “没事。”云檀故作轻松地摇摇头。
  她不知道他是不是看出了什么,军人对她的态度也开始变得疏离。
  上颢每个白天都要外出处理公务,有时要到夜深才会回来,云檀安安分分地留在行馆中照顾爹爹,云老爷瘦骨嶙峋的模样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她故国灭亡的惨事,她感到平息在心底多年的忧郁之情又涌了上来。
  偏偏这些日子上颢又对她格外冷淡,他本就公务缠身,回来的时候不多,见云檀因旧事郁郁寡欢,便也跟着沉默起来,于是云檀的忧悒中又多了一份失落——以往她不高兴,他总会安慰她,劝导她,直到她重开笑貌为止,唯独这一次不同。
  好几日过去,两人的态度都不温不火,不似以往那样融洽无间。
  有天晚上,上颢直至夜深才回来,云檀惴惴不安,坐在屋子里一直等,桌上的烛火燃尽了,她也不换,只是默默地坐在黑暗里出神。
  上颢走进屋子的时候吃了一惊,他合上门,低声问道,“你怎么还没睡?”
  “我在等你,”她轻声回答,“那么晚回来为什么不派人告诉我一声?”
  “营里事发突然,我来不及派人知会你。”他走到她跟前,在黑暗中伸出手去触碰她的脸颊,她的脸上有未干的泪水,他皱起眉,“你怎么哭了?”
  “我怕你出事了。”她将半边脸颊贴在他的手心上。
  “我能出什么事?”他淡淡回答。
  “我怕你战死了,或者爬到其他女人床上去了。”
  他听罢,低声笑了笑,然后问道,“你觉得战死和爬到其他女人床上去,哪个更好一些?”
  “当然是战死更好一些。”云檀毫不犹豫地回答。
  女人大多如此,宁可横陈在自己与爱人之间的是一座坟墓,也不愿意是另一个女人。
  上颢感到女子的脸上又淌下一行温热的泪水,便用拇指轻轻拭去,宽慰道,“不要哭了,我以为你这些日子不想见到我。”
  “分明是你不想见我,从前我不高兴,你总会好言相劝,这一回却是不理不睬的,净把我丢在一边。”她的声音很轻,嗔怪的意味却很浓。
  “其他事我都能安慰你,唯独这件事我无从着手,你念及故国,难免伤怀,我算是半个罪魁祸首,若是出言劝慰,反而多说多错,只能让你一个人好好想想。”
  云檀听着他的话,慢慢从椅子上站起来,她的容颜在夜里模糊不清。
  他望着她,忽然不由分说地将她拽进怀里,单手紧紧地搂着她。
  其实上颢什么话都不用说,只要在她态度冷淡的时候像这样一把将她牢牢抱在怀里,她摇摆的心就会安定下来。
  军人的戎装湿淋淋的,显然是刚从海里上来,云檀此时用力回抱住他,将脸贴在他胸前冷冰冰的甲胄上,她哭了起来,“我很害怕,我又觉得自己做错了事,从小到大,我好像从没走对过路。”
  “那又怎样?就算真的做错了又能怎样?”他低头亲吻她的乌发,“你怕什么?”
  “做错事会受到惩罚。”她喃喃着。
  “原来你是怕报应,”军人失笑道,“这么多年过去,我以为你已经想通了,没料到还是老样子。”
  “有些事是没法想通的,只能不去想,慢慢地把它忘了。”
  “但忘记是不可能的,如今你不是又想起来了?”他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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