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胭脂与杀将-第3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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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些事是没法想通的,只能不去想,慢慢地把它忘了。”
  “但忘记是不可能的,如今你不是又想起来了?”他低声说道,“所以你打算怎么办?像从前那样给我留个便笺,然后一走了之?”
  “都这么多年了,还有什么好走的?”听到这话,她抬起头破涕为笑,军人的眼睛在黑暗里宛如秋水一般澄清,她透过模糊的泪眼凝视着他,忽然踮起脚去亲吻他的嘴唇。
  他的呼吸是温热的,嘴唇却冰凉一片,她亲吻他的同时心里萌生出一种想要温暖他的愿望,上颢的胳膊不由自主地加重了力道,他抱紧她,好像要融进她的温暖里,两人缠缠绵绵地吻了好一阵,她闻到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不由放开他,“你受伤了?”
  “小伤罢了。”他回答。
  云檀连忙去换新蜡烛,重新点燃了烛火。
  军人的形容十分狼狈,他下了战船便径直赶了回来,头发上,盔甲上全都是水,他的肩膀上中了一箭,箭杆已被他砍断,箭簇还留在血肉里,没来得及处理,云檀让他脱了胸甲和里衣,坐到烛火边上。
  “海边出了什么事?你怎么会中箭?”云檀一边取出药盒,一边询问。
  “巡查时遇上一群怪鸟,船上的新兵慌了神,拿着弓乱放箭,我不小心中招了。”
  “当将军可真不容易,防备敌人也就罢了,还得被自己人伤。”她说着取了盆水来,先将他伤口周围的血迹揩干,然后借着烛光细细查看。
  箭杆已断,只剩下短短一小截留在皮肉外,云檀抓住它往外拔,可杆子太短,她用不出力气,手蓦然滑开,箭簇在血肉里动了动,令伤口扩大了,鲜血又淌了出来。
  丽人见状心一慌,上颢倒是神色如常,他安慰她,“没事,实在不行,用小刀将它挖出来好了。”
  云檀摇摇头,她半蹲下身子,张开嘴衔住箭杆,使劲一扬头,顿时箭簇被咬脱,鲜血从伤口中泊泊流出。
  女郎吐出箭簇,又用湿润的细布为他擦拭伤口止血,待她准备给他上药时,上颢突然制止了她,他执意要先洗个澡,再回来涂药。
  “伤口怪深的,今夜就不要沾水了。”丽人关切道。
  “身上太脏,我受不了。”军人起身离开屋子,他走到门边,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看着她,“等我洗完澡回来,你会不会又想不开?”
  “我有那么反复无常?”云檀笑了起来。
  “这可难说。”
  于是她闭上眼睛,面带微笑,“那我发誓,从现在起什么都不想,只一心等你回来给你上药。”
  他忍不住又走回来,轻轻搂住她的腰,她睁开眼睛望着他,“我就是再反复无常也绝不会离开你的。”
  他这才笑了起来,低头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
  ********
  在行馆休养的云老爷并没有占用云檀太多时日,他被救回来时就已日薄西山,见到云檀后又一阵狂喜,好比拉满的弦绷过了头,结果不是变得松弛而是濒临断裂。
  临终前,云老爷曾有那么一段回光返照的时间。
  他的头脑忽然变得清醒无比,说起话来也有条有理,整个人都精神焕发。
  他对云檀好一阵嘘寒问暖,云檀向他问起其余家眷的下落,他说女人们全被掳走了,包括她的母亲陈氏,至于男人,逃的逃,死的死,没人晓得后话。
  “壮年男子都被充作了劳力,你爹也没能幸免,要是有人想反抗或者逃跑,结果就是被处死,”云老爷说着,突然讽刺般笑了笑,“最丢人的是,咱们城里的男人都留了下来,没人反抗也没人逃跑,雩之国的军官们看着都有些尴尬,他们根本没想到我们会这么听话。”
  云檀听罢,只觉得面上很不光彩,念及家人,虽然自己与家人的情份淡薄,但听说他们分崩离析的惨状又不得不感叹世事无常,天意莫测。
  “檀儿,你怎么会跟那个将军在一块儿?”云老爷对女婿格外好奇,“怎么?你是他的战俘?”
  “不是,我没那么可怜,”云檀笑笑,“我跟他在打仗前就成亲了。”
  “啊……原来如此,”云老爷又展现出了狐狸似的精明表情,咧嘴一笑,“我早就看出来了,咱家的姑娘里就数你最有两下子!果然,瞧瞧我家檀儿,如今漂亮得跟仙女似的,云家过得最好的就是你了。”
  这话让云檀十分羞愧,仿佛眼前的幸福是偷来的,抢来的一般,内心深处不禁又一次浮动起了罪恶感来。
  “好了,趁着爹还清醒,把你的好夫君叫来。”云老爷忽然精神抖擞地吩咐道,他动了动胳膊,觉得自己似乎恢复了壮年时期的精力,又能干一番大事业了。
  “你要见他做什么?” 云檀警觉地问道。
  “如今我只剩你这么一个女儿了,当然要好好跟女婿谈谈,免得他以后欺负你。”云老爷露出一副慈爱的笑容。
  “我看不必谈了,他对我很好,已经胜过爹爹你了。”老生意人狡猾的眼光让云檀不太放心。
  “我让你喊他来,听见没有?”云老爷用专断的口吻说道,似乎又把自己当成了昔日的一家之主,整个宅邸上下,没人能跟他作对,包括他最宠爱的小女儿。
  “好吧,”云檀不情不愿地开口“等他回来,我让他过来见你。”
  夜幕降临,云檀依言将上颢带到了东厢房中,云老爷一看见他,立马费劲地从床上坐起来,云檀在他身后垫了几个靠枕。
  老生意人先是跟上颢客气地寒暄了一番,叙礼完毕,他开始切入正题了,“我这糟老头住在这儿,想必给将军添了不少麻烦。”
  “您太客气了,区区小事,不成麻烦。”上颢回答。
  “将军真是宽宏大量,”云老爷露出一副谦卑相来,低眉顺眼地说道,“小人看得出来,将军对小女十分上心,年轻人琴瑟相合,你侬我侬,定然不喜欢一个老头在此叨扰,可小人年纪大了,无处可去,将军若是愿意的话——”
  云檀忽然意识到他在打什么算盘,慌忙打断他的话,“爹,你胡说什么呢?又没人要赶你走。”
  云老爷对她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别说话,自己则继续道,“将军若是愿意的话,给小人一笔款子,一个好住处,我云老头保证绝不再来打扰你们。怎么样?我女儿这么漂亮,这点价还是值得啊! 将军您说是不是?”
  这话让云檀面红耳赤,心里又羞愧又气恼,她宁可他破口大骂她一顿,说她道德败坏,委身敌将,也好过这副卖女求荣的样子。
  上颢的目光转向了云檀,却见她一脸愠色地开口道,“你到外间等我,我一会儿便出来。”
  军人心里大为惊异,那么多年来,他还是头一回见她这么生气。
  “好,”军人眼里有流露出几分谑笑之意,低声道,“你消消气,莫要激动。”
  说完,上颢便顺着她的意思走了出去。
  “他真听你的话。”云老爷怪惊讶的,“看来我该多提些要求,檀儿,别犯傻,快去把他叫回来,这次我摸清他的老底了,他对你死心塌地,俯首帖耳的,一定会有求必应。”
  “谁说他对我俯首帖耳了?”云檀只觉又好气又好笑,“我不喜欢在女人面前卑躬屈节的男人,他迁就我是出于一腔真情,我若是横加利用,那便是买铁思金了。”
  “既然不能横加利用,那还要他的真情作什么?”云老爷蛮不讲理地说道。。
  云檀吃惊地张了张嘴,一时竟无法反驳,她干脆心一横道,“爹,你若是要想要银子,直接跟我说就成,我不是靠他养的。”
  云老爷不以为然,“你虽然有银子,却没有门路,做任何一个行当,想要出人头地的终南捷径都是门路。”
  “爹爹,您都虚弱成这样了,还想着出人头地?”
  “怎么不能?只要有一笔银钱,凭你爹的头脑,还能赚一大笔家业呢!”云老爷咧嘴一笑,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太阳穴。
  云檀看他口出狂言的模样,想他大概还是没有真正清醒过来,只得嘴上先应承着,背地里照旧什么都不做。
  晚上用膳的时候,上颢见她神色间有些落寞,便放下竹箸,握住她一只手道,“你爹想要什么,你大可告诉我,只要我办得到的,一定不会推辞。”
  云檀抬头嫣然一笑,她知道他是个心胸宽广的男人,不会为自己的付出能否得到她相应的回报而斤斤计较,可她并不想要求他做什么,于是摇摇头。
  “我爹是在说胡话呢,他看着清醒,实则疯癫,我心里难过只是因为他日薄西山,气数将尽,难免有些伤怀。”
  “你爹过去待你很好?”上颢问道。
  这些年,云檀很少提及家事,他不想让她回忆关于晔国的往事便也很少问起。
  “不好也不坏,”云檀淡淡一笑,“他是个生意人,一心发财致富,很少回家,偶尔回来了,脾气也大得很,不过见着我总是笑嘻嘻的,我便当他是对我好了。”
  上颢点点头,他想到上铭过世时自己的无动于衷,忽然在想这在她眼里会不会显得特别冷漠无情,云檀见他若有所思,便将一张甜甜的笑脸凑了上去,“你在想什么呢?”
  “没什么。”他微笑。
  “这些日子你总是早出晚归,方才又神思恍惚,真让人不安心。”
  “有什么不安心?”
  “我怕你背着我养了一个小美人,”丽人俏眉俏眼地笑道,然后从椅子上站起来,像个孩子一样坐到他膝上,伸手搂着他的脖子,她相信上颢是不会有二心的,却总喜欢假装吃醋来逗他玩。
  “你又在拿我寻开心了。”
  可惜上颢如今已不会上当,他抱着她,低头吻了吻她柔软的发髻,云檀在他怀里咯咯轻笑着,扰人的烦恼就此变得微不足道起来。
  *******
  近来祸不单行,祭典之乱结束后,璇玑海岛国派使者觐见白华帝,声称祭典当日,雩之国船队趁乱劫走海姬公主,要求白华帝一月内彻查此事,并交还公主,否则便不得不兵戎相见了。
  白华帝当场大发雷霆,这分明是子虚乌有的事,怎么就赖到了雩之国头上?
  可那使臣却斩钉截铁地说岛国国王亲眼看见插有‘雩’字旗幡的战船劫走爱女,船上的士兵也穿着雩之国独有的黑色铠甲。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当日究竟有没有船只擅自出动?” 
  苏昂在空旷的大殿里踱来踱去,他厉声叱问,像一头被激怒的老虎,祭典的失败已经令他大感挫败,本想在这临海的行宫中靠美酒佳妇来安抚自己一番,谁料快乐还没享尽,棘手的事情便又来了。
  “陛下稍安勿躁,当日海怪成群,全场大乱,海姬公主极有可能是失足落水。”上颢当时冷静地回禀,“何况两支船队相距甚远,巨浪滔天,所有战船自顾不暇,如何逾越百丈之距,劫走海姬公主?此事定有蹊跷,岛国国君怕是妄断了。”
  “所以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苏昂突然怒不可遏地大吼了一声,吼完那声后,空阔阔的大殿中一片寂静,他愣了一会儿,紧接着脸涨红了。
  白华帝对自己的失态感到羞愧,只觉得这些年自己地治世本领半点没有长进,反倒是一年不如一年,好在上颢并没有表现出惊讶,军人的涵养一向很好,带着伤疤的面容麻木得像是蜡做的一样,。
  苏昂轻咳了一声,好缓解几分尴尬的气氛,然后竭力让自己显得从容不迫,道,“将军近日恐怕要多多留心近海海域,若有异常,随时禀报。”
  上颢领命后,便离开了皇帝的行宫。
  海姬公主失踪一事十分蹊跷,不管它是真是假,璇玑海岛国都目的不纯,上颢思来想去,最后只能得出一个结论,那便是岛国国王是想借机发动战争,拿下雩之国的一片土地。
  毕竟,海水日深夜涨,璇玑海诸岛总有一天会消失不见,岛国国君显然意识到了这一点,他想要征服一片稳定的土地,让子民们安生养息,而公主的失踪正是一个发动风尘之变的好借口。
  时至今日,一个月的时光就快过去了,海姬公主依然没有下落,两国的战争一触即发,上颢不得不每日召集幕僚议事,加强水军部署。
  镇洋王苏烈也时常莅临水兵营,在所有人中,他是最为烦恼的,毕竟十年一度的祭礼大典在他管辖的地盘上出了岔子,他的皇兄虽然没有直言怪罪,可他心中有数,因此即便拖着一条病腿也格外卖力。
  云檀的爹爹经历回光返照后便一蹶不振,未过几天就离世了。
  云老爷走得十分安详,夜里睡着之后便再也没有醒来,上颢在天水城外寻了一处依山傍水的墓地将他厚葬了。
  云檀心中百味陈杂,她望着爹爹落葬,忽然想到多年前曾经救过她性命的老妇人,一时竟也说不清自己在怀念谁,云老爷与她的感情并不深,有时,她感到自己只是在为一个逝去的生命哀悼,并非因为这生命曾经属于她的父亲。
  女子立在坟墓边,红着眼睛转过身去,而上颢就站在她的背后,他伸手将她搂进怀中。
  军人的胸膛坚实又温暖,他没有说话,却仿佛理解了她心中不可告人的情感,对她而言,人生中最大的幸福莫过于被一个人理解与包容,而他无疑满足了她所有的要求。
  云檀紧紧回抱住他,不敢想象有一天他的生命也会像普通人一样陨落,只剩下一具埋葬在泥土中的躯壳,一天接着一天地腐烂。
  ********
作者有话要说:  继续温馨向日常~~姐姐下一章出来~~

☆、空章

  直接看下一章

☆、盲目崇拜

  次日,上颢便带着云檀去了镇洋王府邸,面见她的姐姐。
  他称自己的夫人爱好音律已久,听说王府中有绝色歌姬,一心想要请教一番。
  镇洋王爽快地答应了,只是末了又好奇地问了一句,“上将军是何时成的亲?本王竟是从未听说。”
  “此事说来话长,往后再提也不迟。”上颢回答,他并不想跟人解释那些曲折过往。
  苏烈很识趣地不再多问。
  说话间,下人已前去传唤云裳,未过多时,重重帷幔后传来一阵衣裙窸窣的声音,一名云髻高挽的女子款款走了出来,她照旧穿着一身飘逸繁复的宫装,深红色的留仙裙下摆很长,徐徐地拖曳在地,轻柔的飘带自腰际上垂挂下来,随着女子媚行的脚步轻轻飘拂着。
  “听说王爷为妾身找了一位多才多艺的夫人作伴,想来就是你了。”叙礼毕,云裳缓缓向云檀走去,她的音色很美,说起话来顿挫分明。
  等她走到云檀跟前,约莫一臂远时,忽然停了下来,她仔细地端详着她,许久,脸上渐渐露出了笑容,云裳并不是一个亲切爱笑的女人,这个笑容对她而言已极其富于感情了。
  “不知夫人该如何称呼?”她用一副金嗓子开口问道。
  “妾身姓花,单名一个容字。”云檀怕引人生疑,未用真名,谎称自己叫花容,跟姐姐的名字恰好登对,云裳与花容,恰是那‘云想衣裳花想容’嘛。
  “花容?”红衣美人轻声重复了一遍,她似乎觉得有些好笑,却又不好展现,面上的笑意欲露还敛。
  云檀不胜歆羨地打量着她,如果云檀的美在于一种甜蜜妩媚的□□,一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风致;那云裳的美便是实实在在,触手可及的,她的乌发,她的肌肤,她的身段,她的面容,无一不是巧夺天工,精美绝伦。
  镇洋王打量着这两个女人,心里很是得意,自从见过云裳后,云檀这种程度的美貌在他眼里便不足为奇,他见自己宠姬的姿色完胜上将军的夫人,一颗虚荣心便欢快地膨胀了起来。
  云檀回过头看了上颢一眼,上颢也正望着她,他微微一笑,她立刻狡黠地冲他眨了眨眼睛。
  幸好上颢没被云裳的美貌迷惑,其他男人盯着她姐姐看,她会非常自豪,但上颢若是敢多看一眼,她便要觉得受到冒犯了。
  “这位夫人瞧着很是讨喜,妾身十分乐意与之为伴。”云裳转过身,向苏烈施了一礼。
  “那就好,”苏烈朗声一笑,冲上颢道,“既然两位夫人投缘,让她们府中相伴几日也无妨,将军放心,本王定会派人好生照料夫人的。”
  “多谢王爷美意。”上颢道。
  “将军不必客气,让女人家下去好好说话吧,本王尚有要事与将军相商。”镇洋王说着,让人将这对姐妹花送了下去。
  云檀走过上颢身前时,轻声道,“三天内我就回来。”
  “好。”他迅速回答,目送着她的背影离开。
  镇洋王找上颢无非是商议近在咫尺的战事,最近海里的东西也越来越不太平,不断地涌出水面,骚扰沿岸百姓,白华帝相信这是发生离乱的预兆,屡次下令加强戒备,在镇洋王面前也不再假装是个温和的皇兄了,直截了当地开始向他施压。
  这一回,苏烈又提起了自己的儿子苏虔,问他是否见到过他,上颢军务繁忙,原本已忘了这回事,未料镇洋王再次提及,于是他不得不匀出时间来好好会见一下小世子了。
  离开王府后,上颢径自前往水兵营,派人打听小世子的所在之处。
  去而复返的手下称小世子现下不在营中,这让上颢有些意外,因为镇洋王曾说苏虔沉迷兵法,终日呆在营地里不肯出来,可事实似乎并非如此。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小世子才出现在了营地里,他一听说上颢要找他,立刻兴高采烈地去了。
  他在堤岸上恰好撞见巡查归来的上颢,两人见了礼,又寒暄了几句,便开始心平气和地谈起话来。
  盈盈海水在朝阳下焕发着跳跃的金光,一排排白花花的浪潮向岸边涌来又快速退去,停泊的船只在海浪中上下浮动,洁白的细沙上,几个娟秀的少女脱下鞋袜,卷起了裙子,赤脚在沙滩上奔跑嬉闹。
  镇洋王的小儿子对上颢有一种不切实际的崇拜之情,他自从知道世上有那么一个人后,便以他为目标,奋发图强,恨不得将他的人生轨迹给原封不动地印下来,铺在自己跟前。
  “上将军家世雄厚,年轻有为,我曾听说将军十岁便入了军营,十五岁正式出战,二十岁时攻下晔国,一年后痛斩叛王苏涵,从此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可谓云程万里,日转千阶,如今已功高不赏,皇上唯有将金枝玉叶许配给您,方才安心。”
  苏虔口中说的人似乎真的很厉害,活得很辉煌,可上颢却觉得那人跟他没有多大的关系。
  小世子仰慕的是雄伟山峰的高度,却并不知道高山中是不胜寒冷的,他没有见过他遍体鳞伤,倒地不起的模样,没有见过他因为饥渴交加而嚼树皮,喝泥水的样子,也不知道被人用铁枪从马背上挑下来,摔在地上时火辣辣的狼狈与痛苦。
  上颢耐心地听着小世子说话,等到苏虔一口气表达完了自己的崇敬之意后,他们才聊起了正事。
  “听说海姬公主失踪,璇玑海岛国要进攻天水城了?”小世子有些激动地问道。
  “多半会如此。”上颢回答,他与苏虔缓缓走在沙滩上,浪涛滚滚而来,浸湿了洁白的细沙。
  “太好了,我终于能上战场了!”少年一脸热望,“这些年,爹爹总是将我护得死死的,我到哪儿都施展不开手脚,没劲透了。”
  “镇洋王担心世子安危,世子应当体恤父亲心意。”上颢侧头看了他一眼。
  少年生得又瘦又高,一脸聪慧相,笑起来的时候热情又坦率,只是一双眼睛分得有些开,让人想到某种鱼类,却并未给人愚笨呆板之相,反倒充满了灵活劲儿,仿佛两只眼睛能各行其事一般。
  “这我知道,可将来我总要继承爹爹衣钵,独当一面的,他如今一味护着我,只会让我少了历练的机会。”苏虔露出苦恼的神色,“上将军恐怕不知道,我到现在都没亲手杀过一个敌人。”
  他说着露出不好意思的神情来,好像他没杀过人很丢脸似的。
  “世子是下不了手,还是没有机会?”上颢问道,他并不觉得这是什么值得苦恼的问题。
  “嗯……下不了手,”苏虔皱起眉头,“其实机会一直有,但我只是伤人,从不下杀手,近来听说天水城会开战,我心下激动,却也十分担忧。”
  上颢看着少年忐忑不安的模样,不由想到自己初上战场时的情形,决心安慰他一番,便开口道,“世子不用多想,在战场上杀敌的时候,只要挥起刀——”
  ‘只要挥起刀,不管青红皂白地往下砍就行了,像伐木人砍树,农夫用镰刀割麦子一样,不需要任何顾虑。’
  这样的话上颢差点脱口而出,这不是他自己想出来的,而是上老将军在他第一次杀人后教导他的。
  上颢到现在都清楚地记得十六岁时初涉战场的情景,当时他手里持着马刀,混在乱兵之中,迎向密集的箭雨,策马飞奔。
  有一名步兵高举着枪杆刺他的奔马,他抡起长刀,探下身子,想挡开他的铁枪,可却低估了骏马奔跑的冲力,上颢觉得手中的马刀只是轻轻一划,竟把那人的半个脑袋给削了下来!
  鲜血溢出,他看见那步兵的身体仍在往前冲,可没跑出几步,便直挺挺地扑倒在地上,四肢发出了接二连三的抽搐,然后便纹丝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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