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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生缘之侠隐-第7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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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宗驻马湖滨,举鞭遥划了一道半弧道:“丞相,这碧山、翠湖还堪入目么?何不即兴留题,朕也涂鸦奉和如何?”
明堂面对湖山,略一凝眸,已得了一律,在马上抬手要笔。
权昌等小太监早已奉敕预备好了。明堂才一抬手,权昌立即奉上玉管紫毫。乐庆头顶端砚,两个小太监展开一幅宣纸,高高抬起,站到马前,候相爷落笔。
明堂接过笔来,只听成宗道:“马上挥毫,不必恭楷,先生就用行草罢。”
明堂应声:“领旨。”饱蘸浓墨,身子微侧,立时落笔如风,一挥而就。
成宗赞道:“好敏捷!呈上来待朕细看。”
小太监把诗笺高抬到成宗马前,原来是一首七律,写着
《上林即景》
扈跸荣叨入上林,凝碧叠翠绿青青。云围似带山腰瘦,水挂如帘洞口深。夹道名花迎化日,环湖细草润膏霖。回看红雪飘香处,沐德承恩即景吟。
成宗鼓掌大赞:“好诗!好一联‘云围似带山腰瘦,水挂如帘洞口深’。珠玉在前,无以为继,朕只得搁笔认罚啦。”叫人斟上六大杯热酒道:“贺丞相三杯润笔,罚寡人三杯作陪罢。”马上举杯,一饮而尽。
明堂也只得干了。
饮罢,纵马前行。沿着湖边白石小路驰向平直大道上来,两旁翠柳夹道,绿叶垂丝,拂面微风带着花香,令人神清气爽。前面绿杨深处现出一座白石小桥,架在御沟之上。沟中是从叠翠湖中引来的活水,一清见底,碧粼粼微波荡漾。
成宗笑道:“来到石桥春柳啦。”一抖缰,枣骝马迈着小碎步,蹄声得得驰至桥心立住。
明堂轻提丝缰,在马臀一拍,随后跟来。见成宗驻马,忙在桥头把马勒住。
成宗回头望望,知他不肯和自己离得太近,心中不免怏怏。这桥头周围都是柳树,翠生生一片绿阴,柔条儿纷披四垂,有的树枝叶竟垂拂到了水面。双双燕子穿枝拂叶轻掠点水,在绿波之上引起串串涟漪。柳林外大片桃杏,正自盛开,粉白、嫣红,灿若云霞,不时传出一阵阵黄鹂鸣啭,一些翠翎小鸟在花间跳跃飞舞,真个春犹未去,不亚于江南□。成宗但觉赏心悦目,心中那一点不足之意已荡然无存了,招呼郦相道:“保和先生,你看这石桥春柳景色如何?可能激发诗思,再题一律,为柳花增色么?”
明堂四顾一望,机上心来,提笔又赋一律。小太监不待成宗发话,已把诗呈上御前。墨迹未干,那一笔行草奔放潇洒,极具气势。成宗赞道:“好书法!”上面写道:《奉旨题咏上林苑石桥春柳》
白石桥头纵马蹄,和风拂面柳初齐。碧城倒影烟光暗,青幔遮阴日色低。春水微波双燕浴,红香深处一莺啼。上林几度留金辇,袅娜柔丝系衮衣。
成宗哈哈笑道:“怪不得朕总想来上林苑游赏,原来是被柳丝儿系住了衣裳。此诗写景融情,清新可喜。丞相高才,随意挥洒,皆成佳句,把朕好容易凑出的一联也吓得忘了。只有认输藏拙啦!”
待要纵马过桥,刚把丝鞭扬起,猛回头见郦君玉立马桥头,脸上红扑扑的,想是刚才驰马,又喝了酒的缘故。那一身紫袍玉带,帽翅儿微摇,衬托在石桥碧水,绿柳红桃背景之中,组成了一幅绝妙仕女图。成宗心中倏地闪过一联:“紫袍金带人如玉,遍数群芳总不如。”一时只觉爱极。
见柳枝上亮晶晶的凝着不少水珠儿,想是辰间那场霏霏春雨留下的,不由得童心大起,手中长鞭一甩,直朝明堂头顶上柳枝击去,再运劲轻轻一拉。那柳丛中密集的雨点儿立刻飞洒泻落。
郦相吃了一惊,抬头欲躲,恰好被洒了满头满脸。忍不住恼上心来,转目向成宗瞧去,却见他笑吟吟满脸顽皮惫赖的紧盯住自己。明堂越更生气,偏又无法发作,脸越更红了。
成宗见他红霞满面,薄怒含嗔,只觉心旌摇摇,神迷心醉,冲口叫道:“呀,妙啊!这满苑奇花异卉,却怎及得朕的保和学士!”叫权昌:“快呈笔砚,朕的诗兴来也!”
权昌等慌忙呈上笔砚,展开宣纸。
成宗提起笔来,一顿随性狂草,立成一绝道:“此诗钦赐保和学士。”
明堂只得下马谢恩,双手接过那首诗来,只见浓墨淋漓,酒杯大小的字写了满纸。首行标着《无题》,字迹粗豪奔放,不脱蒙古人本色。写的是:
风流学士帽欹斜,柳露飞珠溅脸颊。上苑群芳无颜色,谁及倾国解语花?
明堂看罢诗句,心中愈加不悦,把那诗胡乱一折,笼在袖中,扳鞍上马,暗忖:“今日这人几次相戏,大不庄重,非人君对大臣之礼。莫非他今日不怀好意?他也太得小觑了孟丽君,我岂是任由轻薄之人!咳,千怪万怪,只怪这张脸庞儿惹祸,处处引人猜疑。我今日倒要步步留神,不能假以半点辞色。”当下沉了脸,秀眉微挑,拿出一副凛然难犯的神态来。
成宗作出了这步大胆试探之后,心中难免惴惴,偷眼看明堂脸色,见他大有怒意,不禁有些害怕,唯恐他犯颜直谏,自己无法下台。不敢再去撩拨,君臣两个各怀心事,默默控辔,任那马儿踏步前行。
带路宫官禀报:“前面到了泛月池。舟楫早备,请皇爷示下,若有兴乘舟,容奴婢先行知会。”
成宗巴不得有此打破僵局的话题,忙抬头看看天色道:“今日风和日丽,正宜泛舟。丞相,咱们在船上弈棋喝酒,直放芙蓉堤,也同时观赏两岸风光,可不是好?”
明堂唯唯应是。一行人催动马匹,紧行几步,便到了泛月池的小船坞。
这池也是由叠翠湖水灌注而成的。那条御沟,过了石桥,渐渐加宽,到此汇成泛月池。池尽头处,有一道拦水堤岸,堤下方几个泄水口,平时以闸门关闭拦水;若暴雨泛涨,只须拉起闸门,那水便泄入御河,流出宫墙去了。沿堤浅水处,遍植莲藕,夏秋之际,荷花绕堤盛开,因叫做芙蓉堤,又叫荷堤。
第二十九回 忠孝王 谢罪叩师尊 元成宗 游园戏宰辅(5)
此时驾工从船坞中撑出三只画舫,泊在渡口。成宗带着明堂下马,上了第一只画舫。清澈的御沟水注入池中,变得碧绿澄澈,原来是两岸绿树浓阴,倒影投在池上,把水染得绿了。微风起处,吹皱了一池春水,泛起涟漪,有如一块大无边际的碧琉璃嵌在楼台亭阁之间映着日光,流光泛彩。
一声起驾!驾工们荡起桨,小舟轻快地向前滑行。这画舫极是精致华丽,四周都是雕窗槅扇。成宗吩咐把槅扇全开,叫人摆下棋枰,安排酒果,与明堂对面坐了,一面弈棋赌酒,随意浏览沿湖两岸景物。画舫两旁伸出一排木桨,轻轻划动,船只保持平稳,不快不慢缓缓前行。天光云影,碧水轻舟,别饶佳趣。本来是提心吊胆,步步设防的郦君玉,也觉得襟怀一爽,暂忘荣辱。
成宗暗中窥视,见明堂兴致渐高,心中欢喜不尽,暗忖:“只要留住他,俄延至晚,便可于中取事了。”这半天他得近芳泽,已是心甜意畅,尽扫这些时的相思之苦,巴不得就这样和明堂流连对弈,任那船儿划到天河银汉中去,相聚到地老天荒才好。
君臣两人,一局连着一局,互有胜败。看看日影西斜,黄昏将近,侍从禀报:“船至芙蓉堤。”
成宗吩咐停舟上岸。明堂惊觉天时已晚,辞驾回阁。成宗哪里肯放,一把拉着他袍袖道:“先生快别说那去字。朕此时游兴正浓,你岂能煞风景,阻朕清兴。今晨上林苑守吏报道天香馆牡丹盛开,朕带你赏牡丹去。要知道花开能有几日红,错过节令,便只有再等来年,却不叫人扫兴!”回头叫人:“快扶先生上马。”
明堂为难道:“蒙皇上恩旨,召臣陪侍宸游,得以畅玩上林□。今已暮色苍茫,宿鸟归林,臣下侍君,卜昼不卜夜,微臣理应告退。岂可久留禁苑,有失为臣之道。”
成宗哈哈笑道:“先生好会掉书袋儿!咱们蒙古人纵横大漠,席天幕地,打起仗来争时夺刻,常是连夜连晚赶路行军。若要这么卜昼卜夜的闹酸文,贻误了战机还打得赢么?连一世之雄曹孟德也要说‘对酒当歌,人生几何’。你看那轮满月已升起来了,难得今日十六正是月圆之夜,错过今晚,就只有明年才能再有月下赏天香的机会啦。先生别拘执迂腐,坏人雅兴,委屈牡丹了,快上马罢。”说着一跃上了铁脚骅骝,含笑望着明堂,等他上马。
那些鬼灵精儿小太监,拥着明堂扶的扶,搀的搀,把他撮上马去。照月驹迈开碎步,紧跟枣骝马驰向天香馆。明堂虽然无奈,却也有几分被那月下赏牡丹的清趣引动,也就不再坚执。暗想当着这一大批执事宫监,料来皇上也会顾些体面,不会太过出格。乐得偷闲散诞,赏赏这国色天香也罢。
一行人绕荷堤,穿□,过了藕云轩,便望见天香馆了。这天香馆飞檐高楼,建筑在牡丹丛中,周围两千多株牡丹,五色俱备,多是稀有的名贵品种。姚黄魏紫,玉版葛巾,多态多姿。沿□矗立两行灯柱,高悬琉璃宫灯,温柔朦胧的光晕和圆月清辉似已融为一体。漫天星斗在黝蓝天幕上灼灼闪亮,灯月交辉下,那牡丹也似乎分外精神,一朵朵迎风怒放,斗艳争妍。明堂不禁叹为观止。
成宗笑道:“马上观花,难以及远。咱们且登楼一眺如何?”
内侍笼住马匹,君臣下马进馆,拾级登楼。把四面雕窗尽开,随意倚栏观赏。明堂有意离得成宗远些,拣了个窗口独自临眺。牡丹是有名的富贵花,以富丽秾艳美冠群芳。明堂常以此花太过奔放,缺乏雅韵为憾。此时看这月下牡丹,较之白昼倒多了三分宁静淡定,两分梦幻朦胧,恰正补偿了白昼观花的不足,别有一番韵味。明堂不由看得痴了。
忽然耳边有人说道:“登高望远,一览无余,可是别有一番情趣么?”正是成宗声音。
明堂一惊回头,正和成宗面面相对。也不知是几时这皇帝竟悄悄站到他身后了。明堂慌忙闪开两步,躬身谢罪道:“天香国色,令人如醉如痴,竟尔忘形失仪,冒渎陛下,还求恕罪。”
成宗哈哈笑道:“是朕自己到你身旁站立,怎能罪你。此处并非金殿之上,奏对之时,何须拘拘于君臣之礼。况朕与先生少年君臣,谊若知己,朕早把先生看作朋友,平等论交,先生也不须对朕如此生分呀。”
明堂满面惶恐,倒身下拜:“不敢,量微臣纵有天胆,也不敢僭越。”
内侍禀报:“筵席已备。”
成宗俯身扶起明堂,就便携着他手道:“入席,入席!什么时候你才能去掉这酸书生的迂腐多礼啊?”叫权昌:“你们快去折取红、白二色牡丹送来这里。月下赏花总欠分明,朕要亲沐香泽,就近观赏哩。”说着升座入席,赐明堂侧席侍宴。
刚饮罢门杯,权昌、乐庆各捧着一个大水晶花囊上来了,一囊红牡丹,一囊白牡丹都插得满满的。小太监搬来小几,摆在席前。
成宗兴致勃勃,吩咐取大杯来,向明堂道:“远观不如近睹,你看这花好不精神!”叹口气:“可惜繁华虽盛,却只得数日风光。若不及时赏玩,就有误花期了。咱们先为它干上三杯如何?”
小太监满斟佳酿,君臣对饮三杯。
成宗笑道:“赏名花,酌美酒,岂可无诗。先生才思敏捷,何不先吟一首白牡丹诗,赞赞这冰肌玉骨的花王呢。”命小太监先奉丞相三杯润笔。
明堂欣然领旨,饮了三杯,乘着酒兴即席挥毫。诗成献上。成宗念道:
赋得白牡丹
酒晕无痕不染尘,别传仙韵傲杨妃。轻笼夜露银蟾影,薄剪春风玉燕衣。上苑豪华霞灿灿,中庭香泛雪霏霏。珍珠帘外朦胧处,疑隔轻绡是也非。
成宗读罢笑道:“先生情思仍在刚才月下牡丹呢。白牡丹得此绝妙好诗,身价倍增,只恐红牡丹要大发娇嗔,怨你偏心哩。权昌、乐庆,再奉三杯润笔,请丞相也赞赞红牡丹才好。”他一心灌醉明堂,不住借机劝酒。
郦明堂这些年尽瘁国事,日夜劳心,从不曾有今日这般畅游遣兴,刚才又沉浸在月下牡丹那梦幻之美的清趣中,恃着自己酒量不弱,也不推辞,三杯饮过,再援笔写下一律。
赋得红牡丹
东皇着意聚韶华,初出倾城第一花。金盏春浓酣带酒,玉栏风动乱流霞。杨妃薄汗凝红雨,甘后轻绡换绛纱。奉敕承恩陪御宴,天香夜月影初斜。
成宗看罢笑道:“这首诗紧紧扣着个红字,和刚才的白牡丹诗可并称双绝。”叫太监把今天保和学士所有题诗好生贴在天香馆四壁。“朕得闲还要来细细吟哦赏鉴的。”转向明堂:“先生今日咏得许多好诗,才思敏捷,当再贺三杯。”
明堂原已喝得不少,再加上这三杯,饶是海量,也觉得有些不胜酒力,起身辞驾回阁。成宗见他双颊晕红,带了三分薄醉,无双丰韵,令自己心神俱醉,忍不住拍案叹道:“牡丹虽好,怎及得朕的保和学士!丞相,你还记得二月二十八日么?”
明堂悚然一凛,酒意顿消,肃容对道:“臣记忆犹新。那日有人利用忠孝王上本之机,意欲兴风作浪。若非皇上一力护持,臣当时实有性命之忧!皇恩深重,臣惟有鞠躬尽瘁,肝脑涂地以报陛下。”
成宗借酒盖脸,乜斜醉眼道:“你知道就好。其实也难怪忠孝王想入非非,把你认作原配。就是寡人和你相对之时,也往往情不自禁。只为先生丰标委实超群脱俗,有你在座,这牡丹也大大逊色,哪里还当得起这倾城第一花的美誉呢。先生乃朕之至爱,朕自然保护犹恐不及,你又何必言谢哪。”
明堂听他言语逐渐露骨放肆,忙正色道:“圣明不过皇上。其实二十八日那场拚斗,安西王等对微臣是宾,欲不利于君上社稷才是主。臣当时不得不舍弃一己之私,使出激烈手段,堵住这些人的口,使他们无从出声挑动是非。这都是为君为国,出以公心,实无他意。”这番话说明当日自己因何怒责门生,不留余地。想以此打消成宗的非分之想,驳回他那些市恩买好的话头。
无如成宗多日相思,又带了两分酒,岂肯就此回头,率性就事论事,深入一步挑逗道:“朕深信先生不是女子,那天的反击,深获我心。非知己君臣何能如此配合默契。人生得一知己可以无憾,朕以知己视卿,卿亦能以知己待朕么?”
明堂一张脸板得严丝无缝:“君臣有尊卑之别,臣不敢僭妄无礼。”
成宗大笑:“如此迂执道学之言,不应出于爱卿之口!今天朕偕先生畅游禁苑,只觉逸情悦志,胜于内宫歌舞宴乐厮混多矣。如此良宵,兴犹未尽。咱们君臣就同宿天香馆,联床夜话,纵论天下大事,筹划国策民猷如何?”不待明堂答话,便即传旨:“行走太监速往槐厅传谕,朕已留下郦相,住宿天香馆,不用守候。谕宫门监立刻关闭禁门。”两个太监趋步上前,答应一声,便待出去传旨。
明堂大急,厉声喝道:“内官留步。”俯伏奏道:“臣郦君玉谨奏陛下。臣本荆襄寒士,蒙圣恩钦赐三元及第,又复破格擢升,得掌台阁枢要。陛下以国士待臣,臣亦誓以国士报陛下。君尊臣敬,于兹数载。今春臣以一念之仁,戏认孟太君为母,由此招来邪谣,疑臣女子乔装。虽咎由自取,也源于青年拜相,易遭疑忌。二十八日才有金殿对质,皇上当众辟谣,澄清视听之举,令中外疑念方消。陛下岂可留臣宿于内苑,再惹是非訾议。况微臣年少,皇上正值青春,若同宿联榻,朝臣纵不疑臣是女子,也必以臣为凭狐媚得官,累及皇上盛德清誉,臣亦无颜立于班首。瓜田李下,应逼猜嫌,臣不敢奉敕留苑。请皇上收回成命,放臣回内阁去罢。”
成宗见他认起真来,倒是无言可对,忙强自辩道:“先生太也多虑。汉光武与严子陵君臣同榻共议天下大事,至今传为美谈,乃君臣知心的范例。咱们也是知己君臣,又为何不能联床夜话呢?”
明堂抬起头来,注视成宗,凛然道:“皇上,此一时也,彼一时也,岂可一概而论。当光武之世,可曾有人疑心严子陵是女子?可曾有人在金殿指认严子陵为妻?可曾有人妄图借攻讦子陵,进而觊觎大宝?若皇上留其他大臣宿于禁苑,臣不敢谏阻。唯独臣身处嫌疑之地,决不能奉旨留宿。”
成宗双眉一扬:“先生放心。谁敢大胆胡唚,信口雌黄,朕立斩不饶!”
明堂道:“皇上失言。物必先腐,而后生虫。持身不正,何以服人。杀人岂能服众!”
成宗忍了这半天,不仅恼羞成怒,拍案道:“你真要抗旨?”
明堂退后两步,站到楼柱之旁:“士可杀,不可辱。臣宁作诤臣,触君之怒而死,决不逢迎谄媚,有亏操守,苟且偷生!”一手揭下相貂,把头向柱上拟了一拟。
成宗慑于他那股凛然难犯的正气,生恐逼出血溅画楼惨剧,再也不敢强留,忙叫道:“朕依丞相便是,何必生嗔。”叫人把相貂替他戴好,命:“童安、戴喜,撤下金莲宝烛,送保和学士回内阁去。”
明堂这才领旨谢恩,上马回阁。
成宗一团高兴,立时瓦解冰消,暗道:“原来他那日发作门生,不留余地,是为形势所迫,不得不已。朕倒错用了心。但是他为保社稷平安,已经把改装的后路堵死堵绝了,总不能真个男装一世罢。除了朕这等地位、权势的人,谁敢娶他,等闲之辈他也看不上眼哪!朕还是有三分希望的。”思来想去,只觉这人秉性刚烈,和一般女子迥然不同,他若不愿,谁也无法迫他就范。那‘力强者胜,谁敢不从’这一套,只能逼死了他,却不能令他甘服,这是万万行不通的。要令他倾心,实在是件大大难事。看来还须多下些水磨功夫,让他把心思慢慢转向朕才是办法。闷了一会,回御书房安歇不提。
第三十回 贪富贵 万里献王妃 怀私心 九重欺臣下(1)
却说郦明堂回到阁中,荣发正在悬悬盼望。见他回来,放下了心,忙端茶送水,服侍他洗漱入睡。明堂只觉后心阵阵发冷,原来内衣全被冷汗湿透了,忙叫荣发捡出干净衣衫换了。睡在床上,细想刚才的事,犹自忍不住后怕。
若皇上动起粗来,自己义不受辱,此时已是触柱身亡,尸横就地了!看来芝田上本献图之时,他就解破机关的了。只为安西王等作梗,逼我采取断然手段,他却因此起了非分之心。咳,皇帝,你好糊涂,枉你以知己自居,连我的志节操守都不知么?我岂是世俗女流,水性杨花之辈?芝田那灵凤宫正室王妃都非我愿,还会自甘下贱和你做那苟且之事么?我只想借得金殿一席之地,凭仗胸中才智抱负做一番事业,和臭男子们一较高低。哪曾想什么于归好逑,为□偶。偏遇着刘燕玉来京,引出一连串事故,被芝田拼命三郎般不管不顾上了一本,弄得我进退不得陷入困境。要改装,宗室王侯放我不过,要休求退,皇上又起了非分之心,能准我告退还乡?如今君臣间的融洽无间不复存在,我这官还怎样当得下去!整整想了一夜不曾好睡。
次日早起,匆匆忙忙把当天事务处理完毕,叫荣发:“快快收拾东西,咱们不宿阁了,尽速回府去罢。”
主仆二人回转梁府,明堂直进弄箫亭来。梁素华迎着他,大觉意外,笑问道:“你怎地今天就回来了,不是说要在阁里住上三、五天么?”一面忙忙张罗,让他坐下,叫小鸾、静鹤把被褥衣服等件收拾进去,这才坐下来陪明堂说话。
明堂笑道:“我在阁中,只担心夫人寂寞,原来夫人竟不高兴我回来陪你。”
素华嗤的笑了道:“谁不高兴啦?我只不过奇怪你这次回来得太快了罢,你就这么牵丝理藤的取笑人家。”
明堂半真半假的笑道:“你哪里知道,我这番是被逼无奈,逃回来的哩。真个有如出笼困鸟,漏网游鱼,唯恐溜得慢了。你难道还要把我赶回槐厅去,让我再也回不来了才满意么?”
素华以为他又在故意逗笑,满不在乎的笑道:“我看你啊,是真没说的啦,总要编些没巴鼻的话儿来招人笑。谁敢大胆来网你笼你呢?信口胡诌得没边了,谁肯相信。”
明堂笑道:“千真万确,没半分儿假哩。等会儿我细告诉你。”
素华伸指在他额上一点道:“好的,等会儿编得不圆,可别怨我不依你呀!”
正是:如履薄冰,如临深渊
莲心自苦,谁解婵娟?
第三十回贪富贵万里献王妃
怀私心九重欺臣下
却说郦明堂见素华不信他是逃回来的,不由苦笑,也不再辩解,直待到晚间人静,两人在卧室相对时,才把今天奉诏游园,成宗几次相戏之事说与素华:“差一点我昨晚便已血溅天香馆,不得和你相见了!你说我是不是逃回来的?”
素华吓得脸煞白:“看样子皇帝是识破你机关,不怀好意,想要窃玉偷香哩!这才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也怪你太也生得俊俏,到处惹动相思。你昨晚那样疾言厉色顶撞皇帝,不怕触怒了他,招来塌天大祸么?那首诗呢,给我看看,也瞻仰一下御笔。”
明堂皱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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