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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负卿情-第19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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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心比心,任谁遇到这种状况,都不会有好办法的。
闻人岚峥的确如他预料中没反应。
接到这封信,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空了,什么都不愿想,什么都不愿计较,只想安安静静地坐在这里直到地老天荒,到自己心脏停止跳动的那一刻。
可是不行,他的孩子还等着他去救,即使希望渺茫代价惨重,他也要保住他。
心里某个声音在不停提醒他,不能沉沦不能放弃,他可以灰心,但不能绝望。他是男人,是他的父亲,他有他必须要担当的责任。
就算到最后一刻,他也不能放弃。何况现在还不是最后一刻。
现在不是考虑后果的时候,也没必要考虑。
比起连珏对目前局势的担忧,他想到的更多。
极致的空洞和寂静中,很多深藏的怀疑突然连成一条完整的线索,仿若对世情的逃避,反而造就他某处混沌的灵机的开启。
最先想到的是一个人。
一个本该早已出现却至今都没出现的人。
叶瞬。
他在哪里?
这个温九箫的对手,虽声名不显,却被顾家培养来和温九箫决战的人,如今会藏在哪里?
仅仅看兰倾旖和顾澹宁的交手结果,就知道能和温九箫相提并论的人实力不会差。那么,如果这个人一直隐藏在黎国积蓄实力……
联想到嘉水关下掐算精准的时间,再想到派去保护兰倾旖却遭遇埋伏阵亡过半的一万精兵,自己一直怀疑却始终找不出的奸细,还有陆航说的话……如果将所有的一切都归结到叶瞬头上,那就都能说通了。
可如果按照这个推测想下去,那当年……当年害得常佳敏中伏身死的罪魁祸首应该是——自己!
因为自己派去的云博有问题,所以才会有消息泄露,会有后来的一切。
如果不是常佳敏以身相代,当初死的人就该是兰倾旖!
再想到当初自己明明是打算派连珏护送,却因陇南不安定改换人选,不用说也是顾澹宁苦心安排的计划!
虽说云博的年龄和叶瞬对不上,但年龄这东西和相貌一样,本来就不可靠。再说如果叶瞬在正常年龄娶妻生子,如今他的孩子也该有二十七八吧!
他拳头捏得嘎巴直响,在闻人行云和连珏担忧的目光中,竟开始微笑,越笑眼神越冷火气越大越觉得愤怒。
也许那不仅是愤怒,是自责,是满腔无法流露只能深深压抑在心底的苦痛,是一千八百多个日日夜夜相思的寂寞,是面对儿子的追问和沉默时无法言答的孤凉,是日复一日在歉疚担忧和失望中渐渐沉入谷底的心。
这一切原本可以避免——只要当初他足够细心审慎!
为什么他会犯这样的错误?为什么会低估他们?为什么没想到有可能一开始就是圈套?为什么……他对部下的信任和对她的爱护最后却变成对她的最森冷杀手?
如果他任由她去,在连珏抽不开身时不派人护送,或许就不会有这分离之苦,不会有儿子这被迫飞快长大的残缺童年,甚至如今也不会有顾澹宁的可乘之机!
心里燎原的火焰烧遍每寸荒寂的角落,他死死咬紧牙,暗暗告诫自己不能冲动,然而那样带毒的恨依然蔓延在四肢百骸,如果有可能他现在恨不得将顾澹宁千刀万剐。
活到现在,从来没试过如此深刻地恨过一个人。
笑过之后是森冷的讽刺,看,这就是人间的爱恨,以感情为筹码下注做赌甚至杀人,锋芒如此伤人,伤痕如此刻骨。
可是顾澹宁,你是不知道还是不相信这世上有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之说?还是你以为你把自己的弱点掩饰得很完美不会有任何人知道?你可以用这种手段来对付我,难道就以为我不会用同样的手段来对付你?还是你比我心狠,无论面对的是怎样的人都能一脚踢开?
他很快安静下来,仿佛刚才那样不正常的笑从未出现过,神态淡漠如常,像过去的无数次出现在朝堂上时那样,如雪地里深埋多年的寒玉,有人间姿态,无人间声色。
闻人行云和连珏紧张地看着他,生怕他受不了这样沉重的打击发疯,然而他脸上没有任何不妥当的痕迹。
他眼睛里的微红已消失,如今他的神色依然很平静,尽管是一种让他们觉得死寂的平静,似秋色里被水洗过的天空,遥远得难以捉摸。
两人面面相觑,都想着要不要试探着问问,犹豫地抬头,就见闻人岚峥的目光射过来。他很少正眼看人,但若真撞上他的目光,真像被冰刀霜剑击中心脏,全身都是一冷,两人不由得激灵灵打个寒战,只觉所有心思,这一刻都似被这目光照得无所循形,不禁都不大自然地退后一步。
“放心,我没事。”闻人岚峥的语气很柔和,知道他们是真正关心自己,心也软了些。
他的目光落在对面的地图上,缓缓招手,一个掌握一切,召唤众生的姿势。
“告诉温九箫,朕不希望看见黎国还有叶瞬势力的存在!”
第三十六章
九月二十,谭郡的灾情已尘埃落定。
得知自己派去接应的人落空,导致外甥落入敌手的赫连文庆,满腔欲待杀人的愤怒无处发泄,直接将杀戮之刀落在谭郡那些用来拖住他脚步的倒霉细作身上。
大少这次难得拿出绝杀之锋,再无昔日的懒散作风,也不再玩韬光养晦的戏码,直接调动府军恶狠狠押上谭郡。
短短十日内,以最直接的手段,强行从邻近的其他粮库里调来粮食,封锁整个谭郡,将所有欲待逃走的安国密探和玩忽职守的粮库长史缉拿归案,当着谭郡所有百姓的面,处以极刑。
在此过程中,坚持无诏不得动用打开粮库的守粮官和十个副职守粮官们,两死一重伤。
面对这三位据说有强硬后台所以很不合作的粮官,大少二话没说,手一挥,护卫的刀剑立即架上他们的喉咙。
素来和气生财,不爱和人结怨的赫连文庆头一次笑得阴森森杀气腾腾,“上头怪罪下来我负全责,你们尽管开粮库门!一边是被胁迫开粮库罪不至死,一边是立即成为我刀下亡魂,你们自己选!”
后面的结果没有悬念,十一人的钥匙都乖乖送上来,死了的从尸体上扒下来,按着尸体的手指登记画押,打开粮库,派大军将粮食运回谭郡,这才平息灾民们火药桶似的狂躁情绪。
赫连文庆办事严密,将闻人既明的事封锁得密不透风,但谁也知道这消息捂不了多久,一旦闻人既明被推到两军阵前,他们谁都没有退路。
然而此时假象仍要布置,掩耳盗铃虽徒劳,有时候却不得不做。
记载后续处理和事情经过的密折送到闻人岚峥手中,赫连文庆也没推脱责任,说明事情经过,另外表明闻人既明的那些护卫已经救回来,的确是顾家的独门药物。
闻人岚峥看过折子,没提奖赏也没提责罚,权当他功过相抵,也足够就谭郡的事给文武百官一个交代。
至于闻人既明的事……还真怪不到赫连文庆头上,即使他接到人甚至亲自去,十有**也是给顾澹宁多送一个人质。
明知不该,他心里却依然有淡淡庆幸。
赫连文庆的确尽了全力,不然不会在那么短的时间内赶到还将那些护卫救回来。自家儿子自己了解,如果那些护卫真的就此殉职,闻人既明恐怕这辈子都甩不掉这巨大的心理包袱。这比他亲手杀人还让他难以接受。
谭郡的事从一开始就是陷阱。
赈灾粮库的长史被顾家派人买通,将粮食全部秘密偷送到安国,而当地官府早已被顾家控制住,对这件事自然也睁只眼闭只眼。
具体怎么控制的说的很含糊,但闻人岚峥不用动脑子都知道不外乎毒药美人计易容之类上不得台面的手段,他不由冷笑,顾家玩毒物太久所以脑子也退化了?喜欢走捷径?难道他们还能靠这些不入流的手段控制民心?
随后的事不用说也清楚,燕都派来赈灾的官员在一群地头蛇和顾家手里还能讨到好?很快就自身难保无法赈灾,此时只要有心人加以挑拨,这件事很快就会闹大,民众暴乱肯定很快就会发生。
而他那个责任心很强又有担当的儿子知道情况后,肯定会去谭郡压住局势,正好中计,顾澹宁只要守株待兔就行。
他忍不住想叹气,觉得娃娃的教育太有效果也不好,如果儿子懦弱点,死蹲在玉京并坚决不出皇宫,谁也奈何他不得。
可如果娃娃真的那么做,那他也不是闻人既明了!
此刻说不出是什么心情,担忧、无奈、骄傲、欣慰、心酸、茫然……五味陈杂之下觉得脑子都有些发飘,看外头来回巡逻的士兵也觉得压抑,再看他们头顶的天空更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他扔开密信,觉得这气闷的营帐里再也呆不下去,起身往外走。
他漫无目的地往营地外走,也不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以他的武功,也不需要人寸步不离地保护,随意挥手示意跟上来的人都各归各位,看着平原旷野上深深浅浅的黄绿色出神。
莽莽原野上草木芬芳,虽泛出枯黄却依然不掩生机,他站在小山丘上沐浴天风。清冷中带着草木香气的风吹过脸颊,似在淘洗着胸臆中郁积的闷气。
风声回响在耳畔像平缓的小调,他烦躁的心也逐渐平静下来,漫不经心地环视四周,目光突然一凝。
远处有人正向着这方向行来,孤零零的影子在身后拉得长长的,脚步不快,走起路来跌跌撞撞的,感觉像肥肥短短的小肉球在飘,的确是人小腿短,看上去也就四五岁的样子,隔得远看不大仔细,但他找了又找也没看见娃娃身边有其他人,不由得皱起眉。
这谁家孩子到处乱跑?家里大人呢?怎么也不看着?流浪孤儿?那也多半也都会跟着其他熟悉的流浪的成年人走,即使跟丢大队伍,濮阳城下两军交战,谁会嫌命长往这附近跑?
此时此刻于此地看到一个小孩子,本来就是很诡异的事。何况这孩子还是孤身一人!
脑子里瞬间流过各种猜测,他还没判断出对方的来历,孩子已向他这边走来。
衣着很简单,也就是大街上普通孩子装扮,打扮得朴素内敛,出门在外绝对不起眼。
但经验丰富的闻人岚峥,还是一眼就看出这孩子出身不错。
娃娃脸上沾染灰尘泥土,又被汗水冲刷过,小脸上黑黑灰灰看不清相貌,但抬手擦汗时偶尔露出的皮肤明润白嫩比女孩子还细腻,乌黑的眼眸瞳仁极大宝光璀璨,胡乱束起已有点像鸡窝头的头发漆黑明亮耀人眼目……种种细节都表明这孩子的家境不错,最起码也是温饱无忧,那他怎么会独自出现在这里?家破人亡?逃难?
他揣测这孩子时,孩子已看到他,大眼睛刹那亮了,小短腿噔噔蹬一阵旋风似的跑到他面前,脏兮兮的小黑手已伸出来抓他袍角。
他猝不及防,愣在当场。
“叔叔,这里是濮阳城吗?”
他垂眸看看自己的袍角。
他不喜欢穿甲,即使在战场上依然锦绣风流衣袂飘飘,反正他也不会身先士卒冲锋陷阵,他都是躲在背后偷懒,所以他始终穿月白便服。
很清浅的颜色,不耐脏,被这小子乌漆墨黑的爪子一抓,染上很显眼的污渍,看着很不顺眼。
他一直不喜欢别人随意接触,即使是近身伺候的,也不敢未经允许离他太近。换在平时,主动凑上来的早被他扔开,何况拿他的衣服当抹布?
可偏偏这人是孩子,他总不能和娃娃一般见识甚至惩罚吧?
目光很有力地在他的手上落了落,暗示他放开手。
“是濮阳。”
娃娃接触到他的目光,讪讪地放开手,脸上却扬起灿烂的笑容,明亮的大眼睛紧盯着他,目光亮晶晶的像看见什么精美的点心。“那你知道怎么进去黎军大营吗?”
闻人岚峥目光如冷电,瞬间掠过他全身。
娃娃很平静地直视着他的眼睛,乌溜溜的眼睛凝视着他,扒着他的衣服不放,眼珠不住转动,眼睛水汪汪笑容甜蜜蜜,神态很无辜。
闻人岚峥瞬间联想到狐狸。
他的目光紧盯着孩子的眼睛,很清澈很黑亮的眼睛,坦荡纯净,像在水底浸润千年的黑曜石,还带着这个年纪的孩子一般不会有的狡黠,灵动跳脱如雪地里飞窜的白狐。
他心里忽然涌出一种奇怪的情绪,不安中隐隐有期待,再看眼前的孩子,眼神中就带上几分琢磨不透的意味,表面上依然很淡定闲散地答:“军营里不准小孩子进去。”
“那你带我进去吧!”孩子的眼珠微微转动,很坦然地道。
闻人岚峥也不知道自己今天怎么会有心情和一个小孩子扯废话,但比起一个人被某种堵在心里的情绪逼得想发疯又不能疯,逗弄一下眼前的孩子似乎也可以接受。也不见他有什么动作,孩子抓住他袍角不放的手已被迫松开。他仔仔细细看一眼孩子,摇头,“我?不成。”
“为什么?”孩子很执着很不耻下问,大有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架势。
“平白无故的多出来一个孩子,你以为所有人都是瞎子看不见吗?”闻人岚峥有点哭笑不得,不知道是该说这娃娃无耻还是说他坚持。
“没关系,咱们随便找个借口骗他们就行。”孩子答得很顺溜。
闻人岚峥沉默,难道真的是他老了,跟不上时代?怎么现在的孩子一个比一个大胆无耻?这孩子谁家的?父母是怎么教的?小小年纪就在想着骗人?瞧这坦然劲儿,比他小时候还皮厚心黑。
嗯,不对,怎么想到自己小时候?
他甩开这荒谬的比较,心里很有几分气极反笑的感觉,“怎么找借口?”
“嗯……”孩子眼珠转得更快更有光彩,笑嘻嘻看着他,语气很兴奋很诡秘地道:“就说我是你儿子,怎么样?”
第三十七章 知昧
智珠在握、从容自若、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闻人岚峥,生平第二次被劈到脑子一片空白。
第一次被劈到脑子空白,还是九年前,知道兰倾旖就是赫连若水的时候。
这次劈得也和上次差不多,以至于他站在那里,瞪着眼前这信口开河的小子,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他儿子?他儿子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当的吗?他会随便捡个小子回来就充为儿子?别开玩笑了,他即使绝后也不可能随便记个来历不明的孩子养在身边,何况他膝下又不是没孩子。
这谁家教出来的娃娃?也太没底线了。哪有他这样随便抓着人就装父子的?难道他在大街上随便看见一个略微平头正脸的都能和人家当父子?这孩子的亲爹可真倒霉,摊上这样的宝贝儿子,不知道会不会被气到早生华发。
他心里不可思议、荒谬、哭笑不得、难以置信……各种奇奇怪怪的情绪交织在一起,他只觉得以自己的接受能力也有点缓不过神。
娃娃却毫不在乎他这奇特的反应和感受,自顾自的自说自话,“你不说话?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
见他还是没反应,娃娃得意地微笑,乌亮大眼睛眨动如星辰,扇子似的长睫毛不住闪动,抬手抱住他的腿,赶紧嘎嘣脆地补上一句敲定事实。“爹!”
鸭梨也没这个甜脆。
闻人岚峥沉默下望,目光深深,神色莫测。
娃娃死死抱住他的腿,仰着脑袋,好纯洁地看他,对他展开很灿烂很甜蜜但也很无耻的标准笑容,微露半颗牙齿。
大眼瞪小眼。
无声。
娃娃似乎和他杠上,存心要和他比比看两人谁先开口谁的耐性差,很顽强地保持着近乎九十度的高难度抬头姿势和他四目相对。
闻人岚峥的目光落在被娃娃像抓救命稻草似的死死抓住的左腿上,有那么一瞬间他是真的很想运转真气弹开这个臭小子,但看看他这小身板,又觉得这么做似乎有点残忍。
原则和年龄,有时候真的是让人很内伤的存在。
他转过头,拒绝看这会让自己心火直冒的小子,更拒绝看自己倒霉的衣服,觉得自己引以为傲的修养也开始生出裂缝。
这种被气到无语的状况,他已有五年没体验过,乍然重来,他觉得陌生又亲切,心里有轻微的触动,似春风吹过春草般细微。那样奇特的感受,像细细的羽毛不断撩动着内心某根尘封的弦,不自在的同时又觉得新鲜。
他深吸气,懒得再和这小子计较,伸手随意一拎,已拎起臭小子的后衣领,转身就往营地走。
“放我下来!”想不到他这么快就动手的娃娃在半空中胡乱挥舞四肢,扎手扎脚地不断踢腾,张牙舞爪地放声大叫。
居然拎自己衣领,他以为自己是猫呢?
他发誓以后一定要在后衣领抹毒、插针、设机关……叫你拎!你拎!
想象着皇帝大人抱手跳脚的狼狈,娃娃阴险地笑起来。
闻人岚峥手臂再往上抬高三分,看他莫名其妙眼睛发亮闷着头傻笑,也不知道这娃娃在打什么鬼主意,总归没好事!
他将娃娃举高到头,脚步不停,淡定地回望娃娃,“你确定要我放手?”
娃娃下意识看看地下,好像……这个高度有点危险,地下也不平,还有细碎尖锐的小石头,对比被拎进去的窘态和很可能摔伤的事实,他识时务地选择前者。
反正自己还是孩子,就算被人拎也没什么好丢脸的,面子看不见摸不着,哪有身体实在?没事,今天你拎我,来天我骑你脖子,能屈能伸才是男子汉。咱不怕!
眼见他很快屈服,闻人岚峥满意点头,脚下速度更快地径直进入大营。
于是,军营上下,震惊地看着他们尊贵的主子拎着一个脏兮兮的流浪猫似的娃娃回来,造型略诡异。
“打盆水来,给他洗干净。”闻人岚峥旁若无人地进了自己的帐篷,放下手中的娃娃,头也不回地吩咐容闳。
容闳的目光从娃娃身上掠过,再看看神色淡定波澜不惊的主子,眼观鼻鼻观心木头人似的退下,很快送来大盆洗澡水和干净毛巾。
闻人岚峥一向要求军官和士兵们同吃同住,他的主帐除了大了点,装饰很普通,只简单的区分为内外间以示议事办公和睡觉地方的不同。他坐在外间自己的常位,见娃娃目光乱转四处打量只当没看见,指指身后,“还不去洗?难道要我帮你?”
“啊别,”娃娃笑得谄媚,“我自己来就好。”
眼见娃娃麻溜地往内间跑,闻人岚峥漫不经心地翻开手中的军报。
军报看完,娃娃也洗干净出来了。
这娃娃自带有包袱,此时换过一身新衣,精神焕发地站在他面前。
闻人岚峥一眼看过去,怔了怔。
面前娃娃长眉浓黑,鼻梁挺直,大眼睛明亮有神,脸庞小小的,粉粉嫩嫩像刚出炉的新鲜包子,带着婴儿肥,也看不出长大后会是什么脸型,五官却是相当明晰漂亮的。
真是看不出来,刚才脏兮兮得想垃圾堆里打滚三天三夜的娃娃收拾干净这么漂亮。
他觉得有点新奇。
“你叫什么名字?”他的语气带着自己也没有发觉的难得的柔和。
娃娃咬着手指笑嘻嘻看他,黑亮的眼睛仿佛会说话,隐藏着无数的神秘暗语等着他来解答。“知昧。知道的知,蒙昧的昧。”
知昧?闻人岚峥微微一怔,迷迷茫茫中觉得这名字似乎有点熟悉,但又想不起来自己在哪里接触过,思索后没结果他也就扔到一边。
目光像看路边野花一样仔细看过娃娃,他的衣着简单却精致,看得出不是一般人家的孩子,想到这莫名其妙的娃娃出现在濮阳城下要进军营也不知道为什么,还不如留下他静观其变。
他思索着怎么对待这娃娃,娃娃也在思索怎么对他。如果他问自己为什么会独自出现在他面前怎么办?问起他父母家庭怎么答?身份怎么编?怎么取信他让他把自己留在身边?
……
大小两只狐狸都在满心盘算打着小九九,时不时抬头看对方一眼,只不过一个是光明正大的打量,一个是偷偷摸摸地偷瞄,一个不怕对方知道,一个自以为小动作很隐秘对方不知道其实对方全部知道。
两人都沉默着,似乎在比拼耐性等谁先开口谁输。怪异的气氛渐渐蔓延。
最后还是闻人岚峥先开口。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自然地垂落,搁在膝盖上,目光越过他落在门口,一个漫不经心的姿态。“军营里没有其他小孩子,你一个人也不好安置,这样吧,就我这里最宽敞,你就暂时住在我这里好了。”
嗯?
知昧愕然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怎么可能?
这么简单?
就这样过关了?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发生,他也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追究,就这么轻轻松松地留下自己?还留在他身边?
他到底是怎么想的?面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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