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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北旧事录-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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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叱他道:“休得胡言,他那般强壮怎会怕这小小刀口,今日已好多了,你回去后告阿娘不要担心,莫理那些闲言,晚上多注意房门,睡觉也警醒着些。可晓得?”
  “晓得啦,我走了。”临出房门,回头又叮嘱她“倘若,倘若有个万一,阿姊自管回家来,咱们不管别人怎生说,家中现下富裕了,养阿姊一生也是绰绰的,只是千万莫要委屈自己。”
  她心里一暖,轻推他高高的肩膀一下,“好了,知道你长大了能干了。阿姊……阿姊好着呢。等过了这个坎,记得赶紧娶房媳妇,阿娘念叨孙子都许久了。”
  他抖抖耳朵,一脸“你们妇人家都只会念叨同一件事”的表情,走了。
  萧织娘脸上的笑容一直保持到她回到厨房,看着留下的那袋米,才渐渐化成了愁。生存如此艰难,外面集市、店铺早就关了,黑市的米面已翻了三成,蔬果更是贵的咋舌。幸好家里后院的菜已长成,鸡鸭平日也喂的好,每日皆可产蛋,不然现在可真要断粮断炊了。
  将吃食细细规划化好,她净了手,来小炉子上熬今日郎君的药。这已三日了,关戊江还是昏睡不醒,真是让人揪心不已。芸姨娘那里已经天天愁得手足无措了,她让盘子看着姨娘留在自己屋里不要出来了。现下已经人心不安了,她不能放她出来吵吵的更乱。
  灌完一碗药,她摸摸他身下的褥子,有些发潮。长期卧床的人最怕床褥寒湿,她拿出一套干净的被褥衣物给他换上,又用温水清理一遍身体。看着清爽干净的他,给人一种下一刻便睁开眼睛的错觉。她不自禁伸手抚上他消瘦的侧脸,轻轻低喃:“郎君,你快醒转吧。这个家需要你,西北更需要你。你的大业未成,你的姨娘还在京城盼着你丰功耀祖扬眉吐气,怎能在这浪费时间。你的敌人在外面等着,是二十万杀千刀的胡虏,不是这小小的刀伤病痛。郎君一向勇猛,快快好起来……”
  就在当晚,城外虎视眈眈的胡人突然发动了攻击,大举攻城。这几日将领们都是睡在军营的,当下便迅猛反击。战斗的号角吹得彻夜不止。
  一拨拨伤兵退下来,一波波包好伤口的又冲上去。当枪头折断,砍刀卷刃后,人只能用生命身躯争夺着那一道城墙的战场。大敌当前,寸土不让,用木石做矛,以血肉筑盾,踩着战友的血印,也绝不能退缩。
  萧织娘不知道外面已战死多少将领军户了,只知道东西两营的伤兵营已忙得人仰马翻,全县的大夫都被急招进了那里,还源源不断的增加着来自全郡的支援,从城墙上运下来的尸身甚至来不及哀悼掩埋,都被堆积在一处,等着亲人来给送一送。
  这日,李千户派了亲信来传消息,胡人这回来势太凶,瑁阳县朝不保夕,县令已派一队轻骑,专门护送家眷离城,到南边的敦丰县避一避祸,也算是给各位将领留个后,专心打仗。今日申时在望山楼前汇合,马车准时启程,请只携带轻装简易行囊,切勿声张。
  萧织娘听到消息后,沉吟不语。
  走?还是不走?
  漫说郎君这个样子,至今未醒,如何经得起车马劳顿?即便郎君醒了,恐怕也是死不肯走的。他的根基在这里,他三年忍辱负重的报复与野心也都在这里,他的命更是在这里。他的郎君,是头顶青天的英雄,即便是死也是死在战场上,而不是逃亡的路上。
  而她,能陪着他何其幸哉。
  她的郎君在瑁阳,她的家人也都在瑁阳。城若在,她就有安安稳稳的生活,城若亡,她便陪着家人同葬故土。
  想通这点后,萧织娘心里也定了。召集众人吩咐好这几日守护家门,手边备好武器,随时可战。一边早已唬得魂不附体亟不可待的芸姨娘,几次欲言又止,眼中无限失望,萧织娘知道她想的是什么,沉吟了一下,道“若是谁想跟着一起走的,现在便说了吧,下人们若是自有出路想走的,我也不拘着你们,还了你卖身契,生死各安天命吧。”
  芸姨娘抬头看看她,明白她是铁了心不走了,左右看一眼,挪到她脚边一跪,哀婉道:“娘子仁义,奴也不是那不念情的,但今时不同往日,外面围城的那可是二十万大军啊,听说那胡蛮见着女人眼都蹦绿光,生死是小,失节事大,何况娘子是官眷,身上系的不仅是个人荣辱,更是□□的体面啊,可万万经不得那般羞辱啊!俗话说留得青山,不怕无柴,娘子三思才是啊……”
  萧织娘轻轻打断她,“姨娘若是害怕,就跟着一起走吧,你是左都尉家眷,名正言顺可以通行,我说过不会强求。至于我,郎君一日不醒,我必一日不离。”
  芸姨娘劝说半天无用,她不想冒一个背主逃命的名声,若是主母带着大家一起走才好听,可这督邮之女就是上不得台面,见识有限,要死都不肯离开这块穷乡僻壤。真是一辈子憋在村里的命。
  “那奴这便去收拾行装,在那边打点好了,待郎君好转后,与娘子同去,也好有个安稳去处。”
  萧织娘轻轻点头,跪在后面的盘子看见了,忙跪着越前几步:“奴愿去服侍姨娘……”
  萧织娘眼神微眯,道:“可。”
  她掏出两锭银子,递了过去“你们到底也服侍了郎君多年,到了那边,关上院门等着消息吧。唉,生死有命,自求多福吧”
  “谢娘子……”
  “还有谁要走,现在也一并挑明了吧。只是,若今日不走,从今往后便要安安生生的好生伺候,郎君和我短不得你们的好处,但若是不安生,便休怪我翻脸无情了。”
  底下一片鸦雀无声。只一个养马老朽因家中有老母幼子,一旦出事无人可迎贼,也请辞了。
  萧织娘心里略安,说起来,丈夫还是颇会收人心的,他身边的几个小厮都很得用,关键还忠心。患难见真情,越是生死时候越能看清一个人。看看刚才这半晌,她软硬话都说了,几个小厮的眼神都未曾飘一下。
  送走了人,她揉了揉酸涩的眉头,心里不禁感慨,这芸姨娘可是从小跟着关戊江一起长大的,贴身大丫头啊,十几年的情分也及不上自己的性命重要,还不如在瑁阳新买的果子果核,虽只相处了三年,但孩子是实诚心眼,关键时候能为主子卖命。
  晚上,她躺在床上,一夜几乎不曾合眼。天亮后,果见镜中人眼下一圈乌青,叹口气,也无心妆容,只草草把头发盘上,便去后院了。走了姨娘与盘子,这家中的活计,又不能全压在果子与厨娘几个人身上,少不得大家都多分担一些。这后院的菜和鸡鸭,现如今可都是金贵着呢。
  忙完后院的活计,看看关戊江的身子,接着又转去了厨房,她要不停的给自己找事情做,她怕一停下来自己又要胡思乱想。眼下这个家可指望着她呢,她一定要撑下去。
  灶上梅婶切着菜,她守着炉子熬着药,一扇扇风送进去,一缕缕烟飘出来,熏得她眼圈泛红。她狠狠眨眨眼,让自己把眼泪逼回去。眼泪只有弱者面向强者时讨饶才有用,若是连个疼惜你的人也没有,泪水便是流干了也是白搭。
  滚烫的褐色药汁倒入碗中,萧织娘端着托盘一步步走向正房,一步比一步沉重。
  把药碗放在床前小几上,她看着关戊江那张苍白的脸,成亲两年余,感觉她见他的时日加合,也不及这几日见得多。极度的绝望将每分时刻都拉伸得无限漫长。她过去也曾幻想有朝一日他能回转心意,与她朝夕相对,恩爱有加,但却不想是以这种方式朝夕相处,他无知无觉,她日益绝望。
  她又开始这几日不停的絮叨,她觉得他若是能听到她的声音,也会挣扎着醒过来的。“郎君,妾与你讲过历千户殉职了,今天是他送葬的日子。妾才知,他是死在城门口的,胡人把城门的墙刨了个洞,他连着斩杀了数十人还是止不住洞里爬进来的,而他已快砍不动了,手下也没剩几个兵了,他让几个体力还好的跑回去报信救援,只给附近的人留了一句话便钻了进洞去。他说‘待备足泥灰,再将某返家。’他就一边往墙洞里爬一边杀洞里的人,外面只能听见里面传来不停的惨叫与咒骂声。他把三四个敌人都堵杀在洞里,自己也没能出来,用自己和胡子的尸首把洞堵得严严实实。”
  她抹了一把泪水,继续道“援军赶到后,敌军终支持不住退了,后来,后来郡太守也带着全郡调来的兵增援,太守说,若是没有李千户堵住这个洞,恐怕瑁阳当日就守不住了。那天城墙上的士兵都是哭着下来的,附近的住户当下就对着洞连磕了几个头,后来每户从家里凑出不少好墙砖,才把墙重新砌上了,据说,历千户被拖出来后,才发现他的脑袋几乎都被刀戳烂了。”
  “郎君,你平日和历千户往来也不大,妾也私以为他那种流盗招安出身的人太过危险,行事又粗野。不曾想,乱世见英雄,他却是如此响当当的汉子。”
  “现在城外都不知死了多少人了,有门路的也都逃了,郎君,你怎忍心躺在这里,看家国土地遭那野人践踏,看誓死兄弟被那蛮子□□!”
  她用热巾为他净脸,净手,“郎君,你快好起来,你的兄弟在等着你,妾……妾也需要你……”
  摸摸药碗,晾的差不多了,习惯性回手掐开嘴就要开灌,却不意间视线对上了一双漆黑的眸子,她眨眨眼,没错,啊那双眼还是睁着的。略有些颤的指尖上移,摸了摸那睁开的眼睑,又在他的面前挥了挥手,那双眼睛眨了眨,萧织娘顿时眼泪喷涌而出,不受控制的在自家郎君面前涕泪横流。
  她忙用帕子掩面,伸手指指药碗,示意郎君用药,不要再盯着自己,如此狼狈。关戊江艰难的动了动,他行动还不灵活,萧织娘也顾不得自己,忙扶他坐起来,又在背后加了一个靠垫,将药递到他的嘴边,就着碗口咕咚咕咚一口喝干了。
  放下碗,关戊江看着眼前这个憔悴的女人,似乎有些恍惚。他的发妻,但也是他嫡母给他的羞辱。他见过她很多样子,做姑娘时充满活力的样子,新婚时满面娇羞的样子,以及近日来万事不咸不淡的样子。但从未见过她如此的神态,虽金钗布裙,眼肿鼻红,却掩不住双眼的发光,那种整颗心寄在你身上,满满的欣喜感。这种感觉,已经多久没有过了?
  他有些不习惯,不知该如何反应,而她已兴冲冲的跑到门口招呼厨娘熬些精粮细食来,如此活泼的样子自婚后便似乎从未有过,而他也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了。看着门口陆续进来的人,一张张欢天喜地的脸,他微微一笑,自己已经醒了,城池还在,将兵也在,日子总会越过越好的。
  ?

☆、祸福

?  关戊江醒了,似乎府上的天空都转晴了。
  他简单用了些清粥小菜,便与手下的亲信商讨个不停。萧织娘悄悄地回到屋里,换上一身粗布男衣。
  郎君的腿一直是她的一块心病,现下家里不用她撑门户,她要抓紧时间去找大夫了。
  简单与人吩咐几句,她在灶膛抹了一把灰,把脸蹭蹭便从角门出去了。
  西北民风彪悍,妇人出门做生意也没甚罕见,但自嫁他后,知他不愿后院女人抛头露面,加上芸姨娘等一一保持着足不出户的体面教养,她也不愿太逆他的意,很是收敛自己,但今天,她不去不行。
  她要去找的是街北巷角落里一个孤寡的老人。老人脾气很怪,平日只以售卖药酒为生。左邻右舍的都不愿睬他。而他泡的药酒要么酸臭无比,要么色泽奇异,人见而怪之,基本无人光顾。
  但老人不为人知的是,他却是善于接骨,比全郡的大夫手艺都好。只不过,脾气太臭太硬,若今日只派个管事的去,怕只会请回来一肚子气。
  站在街北巷门口,冷冷清清的街道让她的心也跟着紧了一紧。这里就连巡逻兵都少,家家户户门口禁闭,几个院落甚至已搬迁一空,从敞开的院门都能看到地上散落的物品。黎老……黎老!她撒腿向最角落的那间店铺跑去,眼前同样是一扇紧闭的门。
  她定定神,让自己稳住,黎老的门一向是从外面敲不开的,只有他自己想开才会让人进去。伸手摸摸门鼓的凹槽处,似乎残留着一丝水渍。黎老有个怪癖,每日用药汁擦净门楣、门鼓,药避百毒,酒侵百邪,似乎这样就能拦住招他烦的小人。
  万幸黎老在家。她顺着外墙拐到了街角,这里有一小片荒地,乱草横生,但黎老却在这里种了几株药草。她和宏郎小时常被他逼着来采药,尤其夏天蚊虫多时,经常咬的两腿都是包。
  深冬百草枯,她在草梗间一寸一寸的搜寻,终于找到几枚小小的药籽,细细用帕子包好才回返。这药草自种上后,黎老从来不采成株,只要药籽,他就爱这小小豆粒冲茶喝。
  这铺面里外两间,外面的日常生意店铺,里面才是黎老居所。她绕到后墙,小时宏郎采药后怠懒绕路,都是直接从后墙翻进去的。时间久了,墙上也叫他挖出两个小凹槽。土墙斑驳,多年竟也没人发觉。
  现在世道慌乱,正门叫人黎老是绝不理会的,从这里翻进去,倒好。
  把袖子挽好,借着冲力一跃一踩一登,便翻上了墙头。萧织娘不禁心中暗喜,自嫁人后也没多少机会动弹,今日还怕翻不过去,心里一只捏了把汗,如此看来这活计也简单得很嘛~
  回头,才发现黎老正站在院内吹着胡子瞪着她。她情不自禁的学起小弟每每挨罚前的标准动作,用袖子擦着额上的汗,傻傻憨笑。
  轻轻跃下,掏出怀里的帕子,将裹着的几颗草籽递过去,谄媚的道:“黎老您看,这种子结的可好?”
  黎老瞥了一眼帕子里托着的那黑不溜秋的几粒小豆子,再瞅她一脸的狼狈,哼一声进屋了。
  她讪讪的跟了过去,心里不禁很是郁结,怎地自己越活越没出息了,遇尴尬反倒去学小弟。
  黎老在那张左摇右晃的躺椅上一靠,一面翻腾着自己的茶壶,一边问:“我在屋里就晃见个人影,还以为你家小弟来了,哪晓得,骑在墙头上的居然是个你。这大户人家的作风就是与众不同,跟着武官久了都学会翻墙了。我记得你一向很是稳重的,怎的越活还越回去了?这兵荒马乱的你家郎君还让你出来走把式,可惜小老这没几个钱,让你白走一趟喽。”
  她努力的对着老人家笑得甜甜的,她这招一直很管用。一边眼明手快的给他煮茶,一边抬头很认真的问:“您这还有什么活计没做呢?外面的草药捡了,衣服被褥脏的还堆在床下吗?后院的柴劈了没?房上的瓦要不要换?饭食……饭食不用做了,去我家吃就好……”
  “谁答应去你家了?一会去把厨房的半只柴鸡炖了,就在这吃!”
  “这里啊~那冻着的柴鸡又老又硬,整只拆下来都无二两肉,有甚嚼头?唉,可惜了我家中那只老母鸡养的正肥,还有今年新下的枸杞,个个扁长黏润,加上一把山蘑,慢火熬汤炖出来的滋味那才叫好,冬天里裹着棉被喝一口,那才叫个全身舒坦……您老不去,可全叫我家郎君牛嚼牡丹了,可惜了啊~现在柴米紧俏,也不知何时再能吃上啊……”
  她瞥了一眼黎老悄悄抖动的喉结,抖了抖手里的被褥,打算趁热再加把火,“您也知,太守这次过来不仅带来援兵,还有粮草,私下也赏了我家一些东西,其中就有一块鹿肉,那可是新打的幼鹿,肉嫩得很,添些黄芩当归何首乌细细炖的骨酥肉烂了,哦对了,家中还留着一小把参茸,也填进去,最是美味不过,咱们不在,若是落到家中那群饿鬼手里,估计又是用军中的吃法,抹层盐巴就火烤了,跟吃老鼠又有何分别……”
  “真是暴殄天物!暴殄天物!”
  “可不嘛~那伙粗人只知打仗练兵,即便用饭时脑子里念叨的也是行军布阵,哪里顾得上去品味嘴里的东西,有次郎君晚上看书忘了时辰,饿得狠了,自己在厨房烤了个番薯,烤的夹生竟也囫囵吃了进去……”
  “……”
  “还说这外软内脆,一薯两吃,很有趣味……”
  “……”
  她把手里洗好的被褥搭好,直接把屋里的火盆灭了,搀扶起黎老,轻轻怂恿道:“所以,那些天胄美味还是得由您这样的行家才能品出其滋味,传承价值啊~走吧~”
  他歪着脖子瞪了她一眼,轻哧一声“小人精~”,便跟着抬脚了。
  她眯眼一笑,成了!
  黎老这怪脾气,软硬不吃,唯有这道馋嘴,是唯一的突破口。
  回到府里,依旧和出门时并无差别,男人们仍在议事,女人们在内院做日常活计。扫院子的果子瞧见她后瞪大了眼,跑过来道:“娘子怎的这生打扮?奴这去给娘子端水洗脸,莫要让郎君看到,否则又要生事了。”
  “好了,屋中还有水,我将就一下罢了,你去把后院的芦花鸡杀了褪毛放到厨房搁着,等我来做。”
  “娘……娘子,那芦花鸡可能下蛋了,那可是咱家的大功臣啊!真,真吃啊?”
  她看了一眼旁边眯眯眼的黎老,也两眼一眯,笑道“吃!这几日喂得都是精饲料,数它吃的最多,就它最肥!”
  把黎老扶进客房,递上个汤婆子让他暖暖,便忙转身去换衣洗漱,将自己弄得像样一点。
  待外面郎君议事完毕,她盘问跟着的小厮子墨,得知大夫已来瞧过,但皆说腿伤有些不好,郎君很是消沉。
  腿就是武将的命,没了腿,谈何战场,谈何前程。
  萧织娘惴惴进屋,见关戊江仰靠在床上,一缕日光从缝隙处透入,照的床帏阴郁处浅浅一道明光。他的头就靠在那处明光里,轻闭着目,似在阴影里追逐着那唯一一抹希望。她轻轻走过去,不忍打扰,却还是惊醒了他。
  关戊江安静的看她走近,声音有些低沉,“回来了?”
  萧织娘点点头,“妾为郎君寻来一位医腿圣手……”她猛然见到他的眼睛一亮,那眼里的点点星光看得她的心都跟着颤了一颤,顿了顿,继续道:“是位隐士老人,平日只以药酒为生。他……他脾气不好,郎君大量,莫要与他争执。万事只以治病为先,且忍一忍……”
  关戊江哈哈一笑“娘子太小看为夫,若他真是妙手神医,某自当以全礼相待,如何会与他一般见识。”
  萧织娘不知该如何形容黎老,只得道:“郎君纵是怀疑他医术,也不要在他面前表现出来,切莫激怒了他,甩袖不管。至于医术,妾只能说,他却是当得起‘神医’二字的,请郎君信妾身一次。”
  他深深看她一眼,缓缓道:“娘子多虑了,如今全郡的大夫、军医皆道这腿伤难医,即便好了也难免落个残疾,夫还有甚可惧?只管放手来治便是。”
  萧织娘听这话心里苦涩,转身便去请人。一边扶着黎老往屋走,黎老还一边挑剔屋子的布局凌乱,地砖硌脚。等看清了眼前的院子是书房不是厨房,登时要往后退,“小老是来吃饭的,不是见官的!家中是卖酒的,不是出诊的!”
  她使劲的往屋内扯他:“这都到门口了,您瞅瞅一条腿都碰着门坎了,咱就进去坐坐,您也当饭前活动活动筋骨,给他敲敲腿,一会吃得更香啊!”
  “不去!不去!屋里那人跟我又非亲非故,老夫才不做这麻烦事!”
  “有亲有故!他与我是亲,我与你有故!” 她凑到他耳边小声道:“我拢共就这么一个男人,你不能让我如花似玉的年龄配个瘸子啊!”
  “麻烦,麻烦!我只是来吃饭的!”
  “吃人嘴短嘛!”
  “你……”
  她一看黎老松嘴了,忙再接再厉“那鹿肉,那枸杞王可都是在他账下呢,你加把劲,我再把太守赐下给他熬药用的冬虫草偷出来,给你加到鸡汤里,保证比野山参更香……你好歹给他治一治,他才不好说什么”
  “……”
  屋内沉默聆听许久的关戊江也终于插了句话:“前辈请进,小子愿扫榻相迎。”
  黎老叱了一声,直接进了屋,“扫榻相迎?你倒是站起来扫啊,小老倒要亲眼看看!”
  无可否认,那句“小子”取悦了他。黎老的脾气乖张,但相处久了就能摸清,有时他心里已经同意了,却嘴硬仍是推三阻四,需要你三请四请,直至五请六请之后,才会勉强答允。而往往,一般人能忍让一次两次,却无法等到四次五次。
  关戊江,果然能屈能伸。而且,搞兵法的人果然很有耐心。经过百转迂回长时间的忍让迁就,黎老终于气顺了。
  眼看着黎老已经一脸嫌弃的开始动手了,她才在老人家一口一句鸡汤的连声催促下走了,临走前还给了关戊江一个“千万忍耐”的眼神。只留下这两人单独相处,她着实不放心。
  在门口招呼子竹,牢牢守着院门口,耳朵听着些动静,若有争执即刻来通知自己,萧织娘这才心里七上八下的去了厨房。
  梅婶摘了一篮菜,刚进厨房就差点被里面的味道熏吐了,她牢牢捂着鼻子问萧织娘:“娘子,这是什么味?可是煮坏了?奴帮你倒出去了吧,这泔水恐怕猪都不食的。”
  萧织娘挥手在鼻前狠狠扇扇风,她也有些受不了了。但黎老的嗜好与旁人不同,最爱药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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