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蚁贼-第1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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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宗哲也的确做的不错。他能连中三元,别的本事或许没有,四书五经烂熟于心,不但有学问,并且通礼仪,事事做的一丝不苟,叫人挑不出半点错误;坐下来谈经论书,更是一个旁征博引、头头是道。

  忙碌的一天忽忽而过,眼看天要擦黑。

  王宗哲好容易抽了个空儿,寻个借口,溜出客堂,询问下属,道:“该来的士子,到齐了么?”

  他的嗓子有些沙哑,不过精神十足。与读书人往来,他如鱼得水,并不觉得累。并且海东的读书人,水平普遍不高,与之交谈,他颇似鹤立鸡群,很有点找回昔日高中状元时,众星捧月的快感。对比多年来的压抑生活,难免亢奋。

  一个属僚翻阅花名册,回答道:“江西、慈山、江东、龙岗各地的士子都到了,顺安的也来了,只剩下了永柔的还没来。”

  永柔最远,中有山峦阻隔,需得远远绕开,路上走的慢些,在情理之中。

  王宗哲痛饮了两杯茶水,稍解喉舌的干燥,抹了抹嘴,道:“你们出去候着吧,待他们到了,立刻前来通知本官。”

  那幕僚应了声,待走,想起个事儿,忙折回身来,问道:“天色渐晚。适才庖厨有人来问,请问大人,几时开饭?”

  王宗哲微一思忖,道:“待永柔士子来了再说罢。……,可吩咐庖厨,先上些点心就是。”

  那幕僚应诺而去。

  王宗哲要等着永柔的士子来,然后再开饭,是有考虑的。永柔虽然小县,然而县邑之中颇有显姓,来的士子里,尤其有沈阳边氏的支族。邓舍曾有交代,对待边家的来人,务必热情周到,不可怠慢。

  高丽边氏,源出中国,本子姓,原系殷商微仲之后,微仲受封于宋,传衍到宋平公子子边,子边之孙为司徒,以祖为姓,乃有边氏。单就高丽来讲,有黄州边氏,盖州边氏等等之分。细说起来,沈阳边氏算黄州边氏的一脉。

  南宋高宗建炎年间,边玄自中国江南浮海居高丽黄州,此乃黄州边氏的起源。六传到边顺,蒙元使者脱朵儿到高丽督造征日船舰,乃偕同边顺回中国,荐给世祖,世祖封他为沈阳路千户,令其在沈阳居住。

  蒙元的军官,很多世袭,边顺传子边谅,边谅传子边安伯,三代承袭沈阳路千户之职。去年,边安伯病死。他有一个弟弟,唤作边安烈。

  至正十一年,现今的高丽王回国继位,元帝派有使者护送,随同的另有三大将、六学士。六学士中,有一个边肃,是为边安伯的次子;而边安烈即为三大将之首,同时他的庶弟边安绪也随行而来。

  这永柔边氏,就是他们这一脉的分支。邓舍吩咐王宗哲小心接待,其用意不问可知。

  直又等了多半个时辰,王宗哲出出进进好多回,永柔的士子才终于来到。王宗哲亲自迎出门外,此时已经天黑,见火把映衬下,数辆马车行入馆中。仆从挑起车帘,放上架板,三四人弓着身,钻将出来。

  邓舍仿汉时的公车制度,送士子们来的马车,皆是由各地州县府衙准备的,以示礼遇。

  王宗哲快步上前,笑道:“立而望之,偏何诸公姗姗其来迟也?”长长一揖,十分热情,先不急着询问姓名,只说,“天寒地冻,路途辛苦。诸公,快快请入堂内,早备下了热茶,暖暖身子。”

  有人介绍:“这位乃我行省侍御史,王大人。”

  连中三元王宗哲,他的大名连只读了几年私塾的邓舍都知道,何况这些埋首寒窗,以高中进士榜,一朝成名天下知为平生最大愿望的秀才呢?可以说,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要不然,行省接连几道招贤的文书,也不会都以他做为号召。

  众人纷纷回礼,互道久仰。

  王宗哲笑吟吟,肃手请他们入内,趁机会打量众人。

  永柔总共来了四个士子。两个年过半百,一个正当壮年,一个青春年少。这个老中青的比例,与别地的基本一致。

  他注意到,年纪大的两个比较拘束,表现在行礼上,恭恭谨谨,说话小心翼翼。就为了一个谁走前、谁走后,两个人谦让了半晌。壮年那人则比较放得开,下车以来,两只眼睛没停过,东西转溜,看人看物看装饰,眼光每每停留在金光灿灿的地方。馆内亦有婢女,年轻貌美的他多看两眼,丑的一扫而过。

  最后那个年少的,不过二十出头,面如冠玉,器宇轩昂,言辞举止颇有世家风范。

  王宗哲看过一圈,心中略略有了些数。

  众人进入堂内,堂中早来的士子们起身相迎。大家都来自平壤周近,彼此多有来往,熟悉的互相打招呼,乱糟糟客套许久,分别落座。

  王宗哲这才问及姓名,与他猜想的差不多,年老两个,没甚么名声,当地老儒而已。壮年那个,姓卢名操;年少之人,即为邓舍深为重视的边氏来人,叫做边安和,论辈分,是边安烈的族弟。

  待侍婢奉上茶水,王宗哲笑道:“永柔诸公一到,人就来齐了。各位都是海东英才,济济一堂,想必主公知道了,定然欢喜。”

  右侧席位里,有一人道:“丞相大人才定辽东,第一件事做的就是征召贤人。备也不才,忝居其列,不敢自大,却也深深感到了丞相重文尊儒的诚意。在这宇内沸腾,武夫横行之时,丞相此举,实为异数也,果然年轻英俊,诚为我百姓的福气。”

  说话这人姓崔名备,来自江东,所到士子中,最为阿谀奉承的一个。

  王宗哲含笑点头,听到左边有人嗤笑一声。他瞥了一眼,见是个三十上下的秀才,五短身材,面貌极丑,名叫尹权,顺安人,下午来的。从他到来到现在,没说过半句话,只时不时在别人奉承的时候冷笑两声。

  各地州县举荐士子的同时,也随着有一份公文送来。里边详细讲述了所征召士子的各种情况,比如其在当地的名声、专治的学问、家庭出身、性格喜好等等。这尹权,名声不小,学问不低,顺安府尹给他的评价是:“日常有愤激之语,或怀有遗民之心。”也就是说,他自居高丽遗民,对海东有抵触的心理,——典型的不支持、不合作。

  王宗哲按下心中不喜,故作没有听见,笑道:“主公雄才伟略,自非盗寇可比。乱世之中,得逢明主,不但是百姓的福气,更是你我的福气呀!本官听说,崔公小时候,就名闻乡里,曾得有‘年未十五,便有清华之望’的美誉,正合了这清华馆的意思。况,崔氏世代为江东名家,崔公今入此馆,得大用、指日可待!”

  崔备谦逊不已。

  王宗哲夸‘崔氏世代为江东名家’,稍嫌夸大。但前半句说他‘年未十五,便有清华之望’的美誉,这一句是货真价实,一点儿不假的。崔备少年早慧,江东一带有名的才子,一向自诩俊杰的。

  何谓俊杰?既为俊杰,当然要识时务。

  一边儿是蒸蒸日上的海东,一边儿是日薄西山的高丽,该选择哪个?不言而喻。其实,从邓舍攻下辽阳日起,崔备就有心来投了,苦于没有门路。故此,海东的荐贤令一下,不等官衙征召,他早早主动请求。

  来的士子中,类似尹权的有,类似崔备的也有。

  王宗哲说了几句,见永柔来的那几人一直不发一言,不再多说,使个眼色,示意侍女们开始上饭菜。

  堂中士子数十人,每人面前摆放一个案几。王宗哲体谅邓舍之意,知道他好俭不好奢,备下的饭菜称不上丰盛,四菜一汤,但味道极好,色香味俱全。考虑到读书人中也有大肚汉,高丽米放开供应,随便吃。

  这高丽米说来不算什么,可也绝非平常人可以吃到的。就不说高丽王限庶人吃白饭,只说高丽米的产地,多在南部,北边少有产出,除却送礼、贸易所用之外,留下一些殊为不易。就连邓舍,也不是每天都吃的。

  菜刚上了两味,堂外有人匆匆忙忙,小跑着进来,到王宗哲座前,附耳低言。王宗哲面色一变,起身,道:“诸公,丞相大人来了。”

  堂上为之一静,随之嗡嗡不绝,许多人交头接耳,低声议论。

  尹权等人面露不屑,高踞不理,自管自大嚼大吃。崔备等人慌不迭丢下筷著,整理仪容,或者忐忑不安,或者意外惊喜,恭恭敬敬地站起来。他们猜到邓舍会来,本以为会等到饭后,没想到来这么早。

  两个侍卫模样的人进来看了看,一句话没说,转头出去。

  众人猜想邓舍该出现了,等了不多时,却没见邓舍出现,反而先前那进来报信的吏员,二度进来,招呼王宗哲出去。王宗哲向诸人拱了拱手,忙提起官袍,趋步而出。

  众人茫然不知其意。崔备大起胆子,朝堂外瞄了眼,黑漆漆夜色下,院中的火把受了风吹,时明时暗,人影憧憧,偶有马嘶传来,增添几分夜的深寒。

  有人耐不住寂静,小声问道:“怎么?”

  “也许还没到?”

  “王大人为何出去?”

  “丞相叫的吧?”有人猜测,“丞相熟知兵法,讲究知己知彼。或者,想先了解一下有关接待的情况。”

  “言之有理,等着王大人回来罢。”

  众人私语猜度。片刻功夫,王宗哲独自一人,折了回来,再次出乎众人的意料。崔备大起胆子,问道:“敢问大人,丞相?”

  王宗哲叹了口气,道:“丞相听侍卫说,诸公尚在用饭,不愿这个时候来打扰诸位。因此,退入院中等候,待诸公用饭毕,然后再来相见。”他语气里带着敬重,一副深受感动,与有荣焉的样子。

  一言既出,众人心思各异。

  有瞠目结舌,不敢相信的。有面色震动,一改矜持的。有微微愕然,随即冷笑的。崔备感激涕零,免冠、跪拜,朝堂外叩首,道:“如今深冬,风寒似刀。为区区等一介寒士,丞相以万金之躯,甘受夜风之寒。虽古之周公,亦不能及!真明主也。”

  他站起来,转目众人,慷慨高声,说道:“丞相候立风中,是丞相的心意。可我等身为海东之子民,丞相便如我等之父母,岂可有父母候在堂外,而赤子高座堂中,堂皇受之的?”叫过来婢女,“撤去饭菜,吾已饱矣!”

  “我也饱了!”

  “我也饱了!”

  紧跟着七八人连着大叫,催促撤去饭菜。王宗哲拿眼观看,永柔来的几人里,那壮汉卢操也在请求撤饭的行列之中。两个老者虽没说话,显然颇受感动,只有那少年人边安和,依旧一句话不说。

  吵嚷间,蓦然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响起。

  众人看时,却是尹权,提了菜碟里一个鸡腿儿,一边儿大口吃嚼,一边儿拿起酒壶,咕咚咚咽下几口。吃完了鸡腿,丢在地上,他满手油腻,不去拿案几上的纸巾擦拭,放入口中,啧啧吮吸。

  崔备怒目而视。

  他浑若无事,十个手指仔仔细细吮吸一遍,拈着筷子翻了翻另几个菜碟。四菜一汤,两荤两素,两个荤菜,一个鸡,一个鹿肉。那鹿肉一早被他吃的干净,只剩下了两碟素菜。他敲打案几,唱道:“长铗归来乎,食无鱼!”

  王宗哲越发不喜,忍了怒气,道:“平壤沿海,多有食鱼。这一鸡、一鹿,是丞相特地嘱咐的。尹公若好食鱼,明日为尹公专门备上一份,可好么?”

  高丽三面皆海,海鲜不稀罕,即便穷苦人家,也是有鱼可吃的。邓舍不给他们备鱼,而备上鸡肉与鹿肉,是殷勤待客的表示。尹权的这番作态,未免不识好歹。崔备斥道:“狂生!丞相面前,胆敢如此!”

  尹权毫不理会,自顾自击案高歌。

  堂上诸人面面相觑,有与他相熟的,怕邓舍听见了,一怒之下,说不得他就人头难保,扯了他衣袖,轻声劝解。尹权还是不理会,闭目仰头,翘了腿放在案上,高声问道:“‘周公吐哺,天下归心’,问尔崔备,可知此诗谁人所写么?”

  曹操所写。曹操何许人也?民间传了骂名千年,篡汉之臣。

  尹权这是在当着面,指桑骂槐,痛骂邓舍了。他本来就不想来,听了他师长的劝说,方才心不甘,情不愿的来了。时间越久,胸中积压的块垒越多,刚才见了邓舍拉拢人心的手段,厌恶感更加强烈,更痛恨崔备那摧眉屈膝的媚态,嫌他丢了海东士子的脸面。

  他不善饮酒,半壶下肚,已经头脑发热,干脆借助酒力,不管不问,接着说道:“赶在饭点的时候来,丞相大人何意?既然丞相大人要做周公,我等身为丞相大人之子民,岂可有做赤子的,不体察父母之意,加以配合?也好帮丞相大人传一个美名于世。你说是么?崔公!”

  崔备语塞,面红耳赤,顾不上与他辩解,仓急对王宗哲道:“大人,备绝不是这个意思!”

  尹权的这几句话,诛心之言,等于斥骂邓舍为奸诈、虚伪之辈,故意挑好时间来,向众人示好。

  堂上诸人,一听之下,个个大惊声色,胆小的双腿颤抖,胆大的也不由心中砰砰直跳。邓舍年少,众人是都知道的,年少气盛,岂会受得了这等的侮辱么?尹权的名声挺好,顿时数人出席拜倒,替他求情,道:“尹权不胜酒力,口出妄言,请大人毋怒。”

  他们知道邓舍在院内,堂上的话十之八九可以听到,因而无论尹权、抑或崔备,又或者替尹权求情的人,都是提高声音,明面上说给王宗哲听,其实说给邓舍的。

  王宗哲饶是看不惯尹权,说实话,对他的大胆也是吓了一跳,忽然隐约听见院中有刀鞘的声音,想起了数日前,邓舍当街杀人的场景,心想:“此人休矣!”

  那刀剑出鞘的声音,不但他听见了,堂上诸人都听到了,气氛紧张起来,大冷的天,无不大汗淋淋。王宗哲叹了口气,对求情的几个人道:“你们起来罢。尹先生,你学富五车,饱读诗书,不知祸从口出的道理么?你若认个错,……”

  不等他说完,尹权哈哈大笑,剩下的半壶酒一饮而尽,高呼痛快,道:“好酒!好酒!……,可惜,喝酒的地方不对。”

  他醉眼朦胧,点了几个人,问道:“柳公,郑公,权公,你们还记得么?几年前,你我同去王京赶考,南北英杰,……忆昔午桥桥上饮,座中多是豪英。长沟流月去无声,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

  “哈哈,此情此景尚且历历在目,怎知道转眼间物是人非事事休。……,这大好江山,如画江山,三千里锦绣江山,这平壤,这北界,竟然就不复我王所有,落入贼寇之手,沐猴而冠,俨然人也!哈哈,哈哈。”

  他痛哭流涕,涕泣横流,仰天大笑。

  堂上数十人,同一个念头:“此人死定了。”

  堂外橐橐脚步,渐渐走近。众人齐齐转首,除了尹权哭哭笑笑,再无一人开口,空气压抑得令人窒息。一个带刀侍卫走了进来,面无表情,手按刀柄,径直走向尹权座前。替尹权求情的几个人,面如土色,彻底绝望。

  几乎凝滞的空气里,又一阵脚步声响起,轻微、窸窣。众人目光急忙转过去,看见在那侍卫身后,紧随着有两个侍婢出现堂门口,捧着个木盘,上边掩有盖子。

  盘上何物?有人不知想到了甚么,骇然恐惧:“莫不是人手人头?”有人或许猜到了真相,不敢置信:“怎么可能!”

  那侍卫与婢女走近尹权,婢女放下木盘,侍卫掀去盖子。热气腾腾,遮掩诸人的视线。香气扑鼻,叫人垂涎欲滴。那侍卫恭声道:“将军在院中,听先生说好食鱼,特命庖厨新作,请先生食。”


  第二十二章 元旦(一)

  邓舍掩在袖中的手,紧紧握住,手指攥得发白。

  他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气?

  刺骨的冷风中,他只觉得浑身热辣辣的。堂内传出来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刀子一样,剜在他的心头。他不恼怒尹权做出狂态,呼酒唤鱼;甚至也不恼怒尹权怀念故国,骂他为盗寇、称他沐猴而冠。

  但是,尹权的那几句诛心之言,他实在无法忍受。

  主忧臣辱,主辱臣死。毕千牛嘡啷一声,长刀出鞘,以刀尖柱地,跪倒在地,怒声道:“请将军令,斩此狂徒!”数十侍卫一起长刀出鞘,跪倒一片。冷夜火光,映照锋锐的刀刃,杀气冲云霄。

  随邓舍来的,有几个高丽降官。邓舍带他们来,为的更好与士子们沟通。其中有李春富、朴献忠。

  他两人仓皇对视,生怕邓舍一怒之下,真的杀人。李春富扑倒地上,叩首,道:“臣闻,大有为之君,必有所不召之臣。尹权,一个小小的狂生,鸡犬一样的东西,若杀了他,反成就了他的名声。臣窃以为,不如留下他的一条贱命,也好让士子们知道主公的宽厚仁义,求贤的诚心。”

  邓舍怒气勃然,微微一笑,道:“尹生狷介狂直,出言无忌,怀念旧主,人之常情。我有何怒?你们都起来罢,去看看,庖厨的鱼做好了没?做好了,就端上来,……,千牛我兄,你亲自送去。”

  北风卷动枝桠,楼阁上挂着的灯笼摇荡不止。

  院中寂静无声,邓舍胸中起伏翻腾。他寒风立院,以一省宰相的身份,等几十个儒生吃饭,他等的心甘情愿,没有一点不高兴,这样的事,试问天下能有几个人可以做到?

  不错,他承认,他来的晚了些。可这其中绝没有半分预谋的成分,他才从姚好古、洪继勋那里出来,询问过明日祭礼需要注意的细节。他没接触过,不懂得礼节,总不能当着大家的面闹笑话。

  他等士子吃饭,他自己还没吃饭!一片苦心谁知道?

  不知道也就罢了,还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那尹权轻巧巧几句话,给了他一个装模作样,沽恩市义的恶名。这若传将出去,他不怕人骂,可对他以后招揽贤士的工作,必然造成不好的影响,势必产生耽误。

  他自问,他得海东以来,减赋税、分土地,息民力、爱护百姓,做的比高丽王好太多,可这还不够,还不行。他很想质问:“还要我怎样?”他一动不动地站着,他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他告诉自己不要发怒,要忍耐。他提醒自己:“是的,我知道为什么还不够,为什么还不行。”因为时日尚短,治理这么一大片新得的土地,不可能一蹴而就。

  可他很急,他非常着急,他想急着把海东稳定,他想急着扩张发展,因为时不我待。北有沈阳,东有高丽,一水相隔之外,神州大地处处烽火。这乱世之中,百姓难,身居上位的人,难道就不难了么?

  昨日不可一世,转眼间覆败身亡的例子,难道还少了么?他日日夜夜战战兢兢,深恐一步走错,做每件事考虑再三。他为的是什么?寒风吹响屋瓦,细细簌簌,似乎也在低声地附和,询问:“是呀,你为的什么?”

  他忽然想到了朱元璋。

  当他是个马贼的时候,当他是个百夫长的时候,他压根儿想不起朱元璋,距离他太过遥远。当他夺取海东的时候,当他占领辽东的时候,他刻意地避免去想朱元璋,因为他不知如何应对。可他不去想,不代表朱元璋不会距离他越来越近。

  在这一刻,受了尹权的刺激,他隐藏内心深处许久的隐忧,终于压制不住,爆发出来。他茫然若失,扪心自问:“我为的什么?”

  至正二十年元旦到来的前一夜,邓舍感到了深深的疲惫,他恍惚间迷失了方向。

  他眺望着夜色,他看不清楚未来。茫茫的前途,他为的是什么?他疲惫,他倦累,他很想放下这一切,可他无法做到,因为他无路可退。他为了自己,为了求活走上了这条道路,可现在,推动他前进的,早已不再是为了自己,不再是为了求活。

  他无路可退。即便有路可退,文华国他们怎么办呢?他们会答应退么?

  就算他们答应了。洪继勋他们怎么办呢?他们会答应退么?那些得到了利益的人们怎么办呢?他们会答应退么?就算他们也答应了,纳哈出会答应么?高丽王会答应么?他们会允许他退、放任他退么?

  也许这就是人生,总会偏离开始的方向。而没有到最后一步,永远不知道等待着你的是什么。

  “将军?”

  “嗯?”

  “鱼送过去了。”

  “噢!”

  “现在进去么?”

  “……,好。”

  冰冷的风,呼啸在院子中。邓舍习惯性地挺直了腰杆。火把照亮了前路,他要继续往前走,为了自己,为了追随他的人,他必须挺直腰杆,继续往前走。

  他握住了剑柄,寒意迫入毛孔。毕千牛前头打灯,众侍卫簇拥左右,他们一个个生机勃勃,英气勃发。邓舍行走在他们的中间,他想,这条路,至少,不是他一个人走。

  ……

  邓舍放过了尹权,没有杀他。不但没杀他,还尊重他的意见,次日祭礼,没有安排他出场。与尹权一样,不肯出席祭礼的,有十几个人,邓舍不勉强,一概答应。

  元旦的祭礼仪式,总的分作两大部分。

  第一部分,按照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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