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蚁贼-第6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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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这两个万户府,沈阳城里,另外聚集了很多没有军籍的民间军队。或为地方青军,或为临时招募的乾讨虏军。乾讨虏的意思,即为寻求掳掠物。官府不管其粮饷,但允许其掳掠,有战利品的刺激,他们的战斗力相当不弱。
杂七杂八的加在一起,沈阳及其周边的军队不下三四万人。它真要是倾巢而出去救辽西,红巾想要阻挡,不太容易。不过,不管洪继勋的推测,抑或关铎表现出来的对策,包括邓舍在内,都不认为它有大举出军的可能。
希望判断能够准确。
邓舍用了大半天时间翻完卷宗,看天色还早,回府不合适。他又没什么事儿可做,干脆画了幅地势图,勾连线路,猜测关铎可能会采取的战术;如果沈阳出军了,该怎么应对。
正聚精会神,门口脚步轻响,他抬起头,瞧见毕千牛走了进来。
“甚么事?”
“城外河光秀河将军派了个信使来,有事禀告将军。本该在府中等候,城门关的早,看天色将晚,怕回不去,所以找到这儿来了。”毕千牛答道。
河光秀、杨万虎都不认字,小事儿的话,可以找随军文案代写,大事儿的话,只有口头汇报。邓舍了然,命他进来。毕千牛这个人,能力只算中等,胜在兢兢业业,凡有交代无不牢记在心,忠于职守,办事谨慎,领了那信使进来,自觉出去,守在门外。
那信使磕头,机机灵灵地先往左右看看,见堂内并无他人,才开口说道:“报大将军,河将军命小人传信:谨奉大将军令,轮歇军卒,已有进城交好了高丽居民的。辽阳城里,高丽居民以高丽北人为多,我军中也已以北人为多,其中老乡不少。
“交好的对象,也按照大将军的指示,以贫者、流民为主。大将军在高丽的种种仁民、分地之举;并招徕流民、土著回乡可以原有土地给之,助其耕种、免赋一年;以及高丽王在大将军兵威之下,不得不与我媾和等事,他们已经有所耳闻,闻听者无不心动。”
“城中高丽人数目多少?”
“不下万人,贫者、流民占了大半。”
万把人也不是太多,关键时刻,倚仗他们肯定不行,聊胜于无吧。邓舍道:“甚好。告诉河光秀,多给轮歇丽卒些银钱,继续交往。……,恩,不要做的太明显,别急,慢慢来。”
那信使道:“请大将军放心,高丽人在城中没甚么地位,懂汉话的也不多。河将军每次至多派三二十人入城,不会引起关铎的注意。”邓舍点了点头,河光秀大事办不成,类似这等小事还是没问题的。
那信使顿了顿,又道:“另有件事,杨将军命小人转达大将军。”
“噢?讲来。”
“昨日晚间,城外大营的军马有所调动。有几支出了城,往辽西、广宁方向去了;听人说,似乎广宁也会有军马回城。好像是为了辽南战事,辽西、广宁前线做了些调整。”
这事儿邓舍知道,调走的都是后备轮歇军队,调回来的则是潘诚、沙刘二的精锐,准备参加辽南一战。他道:“此为战前准备,不用惊怪。这一仗用不上咱们,告诉杨万虎,不能因此松懈,还是那四个字,‘外松内紧’。”
那信使恭敬应诺,堂外两三个属官低声说笑着走过,他暂停下话头,往外边看了几眼,等他们走得远了,压低声音,又道:“另有件事儿,请大将军提防。借着这次调动,我军周围的驻军,也换了次序。原先有不是关平章嫡系的,尽数换了,将我军牢牢包在中央。”
邓舍沉吟片刻,分析此中缘由、利弊。要打辽南,肯定要用城外大营的驻军,营中军马一少,关铎难免谨慎。加上邓舍的军队将要调集至鸭绿江沿线,他做些准备也属正常。
案上的沈阳卷宗才送来不久,背后的小动作早已下手。邓舍笑了笑,道:“别说只是调关平章的嫡系,调咱们的军队,也要听命,知道么?”
信使凛然遵命,两件事报告完毕,他得赶着出城回营。邓舍叫住他,道:“再有甚么事儿,去我府中等候。若有急事,你来省府不合适,可以转告我的亲兵,叫他们来找我。”
信使记住,自去了。堂门口同一人擦肩而过,那人二十上下,身材魁梧,昂首挺胸,武将的气概,穿着锦衣便装,立在门外,眼瞅着邓舍笑,不肯进来,招呼毕千牛,道:“劳驾通传,潘美求见邓帅。”
却是潘诚的义子。
毕千牛往堂内瞅,邓舍慌忙下堂,上前亲迎他进的堂上。潘美一撩衣摆,就要拜倒。邓舍忙将他拉住,笑道:“潘将军这是为何?”
潘美道:“邓帅为东路军主帅,末将潘美,忝居辽阳翼统军元帅府总管,正归邓帅管辖。见的上官,怎能不拜?”他力气大,不管邓舍拦阻,身子往下溜着仍要拜倒,邓舍拦住不放,笑道:“你是总管,我也是总管,何来拜见?久仰潘将军英武,今得一见,甚是喜欢。莫要折杀我了,快请上座。……千牛我兄,倒茶来。”
潘美顺势起身,哈哈大笑,对邓舍称一亲兵而为兄,有些奇怪。他不知“哥哥队”的来历,按下好奇不问,瞥见案上邓舍画的草图,倒不客气,走上去,拈起来观看。他自幼被潘诚收养,娴熟军事,一看便知这是何物,笑道:“沈阳纳哈出称得上劲敌。邓帅今任一路主帅,担子不轻。”
邓舍笑道:“关平章错爱,不瞒潘将军,我私心中好生惶恐。亏得运筹帷幄,自有三位平章大人;你我本分,临战杀敌便了。”
潘美扫了两眼草图,丢到一边儿,笑道:“邓帅年轻有为,惶恐做甚?这东路军主帅一职,就俺看来,除了你,还真没第二个合适人选。关平章说的不错,邓帅‘知兵善用,能忍有勇’,八百残卒入高丽,数月打下好大一片土地,名震辽东啊。只是美中不足,俺有个意见,不知邓帅愿听不愿听?”
他摆出一副批评的样子,真真假假,邓舍笑道:“潘将军请讲,我洗耳恭听。”
“却有些恃才傲人。”
“这从何讲起?”
“俺仰慕邓帅的威名,三番两次邀你赴宴,却都被你推的干干净净,俺知你公务繁华,城中旧友也多,但能和别人夜夜笙歌,偏就不给俺个面子么?”
邓舍没料到他如此直接,上来就兴师问罪,之所以他连番推辞,原因大家都知道,知道却不能明说。他解释道:“潘将军言重了。我这个,……”
潘美哈哈一笑,道:“俺说笑罢了。邓帅苦衷,俺岂会不知?今为邓帅下属,正好名正言顺,……”他一拱到底,道,“俺约了一班留驻辽阳,归邓帅管辖的万户、总管,凑了分子,在楼外楼摆下花酒,特请邓帅赴宴。”
不等邓舍说话,他暧昧地眨了眨眼,嘿嘿道:“不知邓帅有没听闻,楼外楼的行首,唤作珠帘秀的,自幼专攻吹箫。啧啧,端的是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那得几回闻。”那楼外楼是辽阳城中最大的一座青楼,这珠帘秀乃是此中最出众的名妓。
邓舍啼笑皆非,道:“潘将军好意心领。只是我才任新职,千头万绪,都得一一梳理,实在抽不开身。这样吧,待打下辽南,我来做东,如何?”
潘美一笑,道:“邓帅何必再三推脱?今晚宴席,邓帅不必过虑,除了俺等,毛居敬毛元帅麾下,也有人赴宴的。”
※※※
注:
1、宁昌路。
1214年,蒙古军分左右路伐金,亦乞列思部主孛秃率领左军,攻占辽西豪、懿两州,成吉思汗遂以此两州地赐给孛秃。1285年,亦乞列思部之主驻幕豪州宁昌县,封为宁昌郡王。1308年,驸马阿失被封为昌王。后来升县为府,又升为路。
2、泰宁路。
乃颜之乱,其部民多被迁徙。但未曾直接参加叛乱的部民,不在其列,当是由其弟脱脱统带。虽为其封地,行政上归辽阳行省。
3、纵之北还。
1355年,“大明兵克太平,执其万户纳哈出”。
“上初获纳哈出,以为元世臣子孙,待之甚厚。纳哈出居常郁郁不乐,上遣降将万户黄俦察其去就,俦见纳哈出言上所以待遇之意。纳哈出曰:‘荷主公不杀,诚难为报。然我北人,终不能忘本。’俦以告上,上曰:‘吾固知其心也。’谓徐达等曰:‘纳哈出,元之世臣,心在北归,今强留之,非人情也。不如遣之还。’达等以为虏心难测,若舍之去,恐贻后患,不如杀之。上曰:‘无故而杀之,非义。吾意已决,姑遣之。’因召纳哈出及降臣张御史谓之曰:‘为人臣者,各为其主,况汝有父母、妻子之思念,遣归,仍从汝主于北。’因资而遣之,纳哈出等辞谢而去。”
4、乾讨虏军。
蒙古人称为答剌罕军,实际上是无籍军。
乾:有“得利”之意,和有“寻求”之意的“干”字亦可相通。讨虏:可作与“掠夺物”相同的名词使用。宋元汉文俗语中,乾讨虏的意思,就是寻求掳掠物。
这种军队应募而集,“不给粮饷,不入帐籍,为游兵,助声势,掳掠以为利者也。”
也就是专门随着出征大军掳掠钱粮的军队。其成员多是无赖之徒,有战争时临时招募,事后遣归原籍,掳掠成性,到处为害。元廷三令五申,加以约束,陆续归入正规军队,但旧的无籍军人归编之后,往往又有新的产生。
第十一章 辽南(二)
有关铎一系的军官出席,就是公务了。潘美想的很周到,邓舍不再推辞,将手头的文档处理妥当,引了亲兵,众人出了省府。
那楼外楼便在花柳街上,此时天色已晚,但见灯火辉煌,整条街上人头攒动,热闹非凡,和城中其他地方相比,简直天壤之别。潘美熟人多,一路走一路招呼,不多时,来到一座高楼前边。
邓舍抬眼观看,见有两三层高,每层都挂有大红的灯笼,夜色里,衬得一座楼都是红彤彤的。楼上有几间房开着窗户,歌女舞姬的身影隐约可见,男女调笑之声,声声入耳。七八个裹着绿巾的龟奴,立在楼外迎客,潘美跳下马,对邓舍笑道:“这便到了。邓帅,你看如何?”
邓舍指着楼两边的门联念道:“杯中倾竹叶,人面点桃花,哈哈,端得是酒色双全。潘将军选的地方,自然是好的了。”说着,也下了马,潘美拉着他的手,两人走入楼中。
楼内一片莺莺燕燕,大厅上满堂高座,人声喧哗,当面一处高台,正有一个乐班子在哪儿卖艺,丝竹管弦声中,两个油头粉面的歌姬曼声浅唱。邓舍略听两句,他对流行曲调儿稍有了解,听她们唱的却是马致远的一首越调《小桃红》,恰巧唱到结尾两句:“主人爱客,寻常迎送,鹦鹉在金笼。”
这两人唱的不错,曲音才落,掌声喝彩不绝。潘美哈哈大笑:“好一个主人爱客,寻常迎送。”双眼翻起,往周围撒了看去,蓦然提高声调,喝问道,“却不知主人何在?”
堂上静了一静,无数道目光转投过来。堂上来客们穿的虽是便装,邓舍瞧的出来,大半皆是军官,换了寻常人等敢如此莽撞,怕不早打了出去。
只是潘美身为潘诚的义子,官职不高,地位极高,可以说,除了三位平章等寥寥数人,辽阳城中没比他再大的。众人看了几眼,认的出来,不相熟的转回头继续饮酒作乐,相熟的不拘官职高低,纷纷过来,嬉笑问好。
一人分开人群,急匆匆跑了过来,大老远就笑道:“潘将军你可来了,叫小人等的辛苦。”他个子不高,又肥又矮,迈着两条短腿儿,飞奔的模样甚是好笑。邓舍认出,似是左右司下边的一个官员。原来这花柳街上的青楼,尽是官营,看它生意火爆,想必来钱不少,难怪方补真再三劝谏,关铎迟迟不肯禁止。
潘美笑骂道:“你个老乌龟,摆什么谱儿?非得潘爷亲自叫唤!”那人来到近前,一揖到底,笑道:“潘将军不是不知,小人劳碌命,一到晚上,忙得脚打后脑勺,失礼失礼。”看到邓舍,忙又躬身,道,“邓帅也来了?快请快请。”
邓舍含笑点头,天色闷热,楼内又人多,热气熏天的,众人脸上汗水直流。那人眼色伶俐,一叠声招呼,两个戴着黑角巾、穿着黑衫儿的妓女捧了脸盆毛巾,请他们先洗手降温。
潘美随便抹了两把,丢下毛巾,问道:“他们到了么?”那人道:“早就来了,小人遵照潘将军的吩咐,安排在了楼上。”潘美点点头,道:“邓帅,这便请吧。”朝周边儿人抱了个罗圈揖,“诸位玩儿好,小弟楼上去了。”顿了顿,笑道,“大战在即,诸位可千万悠着点儿,别闪着了腰,惹上官们恼火。”
众人哄堂大笑,让开道路,潘美拉着邓舍,随那矮胖子穿过大厅,上了三楼。他知邓舍头次来,向他介绍:“这楼外楼乃是花柳街上第一楼,和别处规矩不同。底层、二层,只要有钱,就能来;唯有这第三层,只招呼官人。没有官身、不是七品以上的,再有钱,你也进不来。”
邓舍点头,表示知道,心想:“关铎此举,无非区别对待、笼络人心。”三层皆为雅室,铺着厚厚地毯的过道上,落脚无声,每间雅室门外,都静悄悄站着随时等待招呼、侍候的婢女、龟奴,那矮胖子一现身,人人跪倒,头伏在地上,抬也不敢抬。
矮胖子瞧也不瞧一眼,大步走过,潘美安排的地儿在最尽头,是最大的一间。打开门,里边已坐了七八个人,纷纷站起,抱拳相应。邓舍和他们算是第三次见面,第一次,在关铎军议上;第二次,在今天上午,忙也回礼作答。扫了一眼,潘美说的不错,果然有几个关铎一系的将领。
其中两个还是熟人,一个结巴老李,名叫李靖的;一个先时激将他的人,操的河南口音,名叫许人。叙礼完毕,宾主入座。那矮胖子问道:“潘将军,客人齐了么?”潘美点点头,也不多说,直接道:“上酒上菜!”瞧了矮胖子眼,笑道:“知道你忙,也不劳你的大驾相陪了,滚回你的乌龟壳里去吧!”那矮胖子应了声,也不生气,笑嘻嘻带门出去。
一个身材瘦小的军官笑道:“姓王的这厮,脸皮越来越厚。混在这窑子窝婊子群中,竟有些乐不思蜀的样子,关平章叫他来管花柳街,还真是知人善用。”
李靖出了名的嘴大话多,接口说道:“关、关平章用人,自然没的说的。要说这老、老王,给咱军中立的功劳不小。”潘美笑吟吟道:“怎么说?”李靖道:“小、小道消息,只这楼外楼,一个月收入银钱……,俺估计,都快、快能赶上个小城的赋税了。”
邓舍大吃一惊,有人不太相信,道:“老李,你什么都好,就有一点,太爱吹牛!”老李道:“谁不知俺包、包打听的名头,从无虚言。”
潘美心知老李所说是实。一则辽阳红巾转战塞外,攻陷城市甚多,尤其年初陷上都,“穷极江南,富夸塞北”的地方,简直富的流油,抄掠之下,军官皆富。二则这楼中官妓,多半为所俘获各城中达官富人家的妻妾女儿,姿色或许普通,往日的身份在那儿,对泥腿子出身的军官们吸引力很大。城中又没别的消遣,这花柳街可不就成了唯一的销金窟了?
他笑道:“老李啊老李,你枉与名将同名,不想着怎么好好打仗,整天脑子里都转的甚么?关平章知人善用,怎就没派了你去斥候队?才不愧了你包打听的大名。”
老李嘿嘿一笑,不再多说。邓舍冷眼旁观,看出他们虽坐在一起,毕竟派系分明,面对潘美系一般的中级将官还好,对上潘美,老李做为关铎嫡系,不免面上有些讪讪。
谈笑间,酒席布好,婢女退下,那矮胖子又兜了回来,领一群官妓,分给诸人、指挥陪坐。在座众人,除了邓舍,都是熟客,矮胖子对他们的喜好、相好一清二楚,安排的妥妥当当,人人满意。
末了,他对邓舍拱手,道:“邓帅初次来,小人不知邓帅所好。久闻邓帅大名,人都说高丽女子侍候人的功夫,天下无双,小人楼中尽是些乡野粗鄙之色,能比得上的,怕是没有,……”
他指了指落座邓舍身边的女子,道:“幸好,前数日金州倭人为和咱通好,献上了几个倭女。关平章送来一个,原封货儿,尚且没人尝过,总算异国风味,邓帅慢用,若不满意,小人再来换过。”邓舍显赫高丽、又俨然关铎红人,这矮胖子老王明显在巴结奉承。
邓舍心中一动,看了看那倭女,模样挺周正,笑道:“多谢王大人了。”他心中想道,“金州送来的么?这么说,关铎已和金、复两州的倭寇搭上了线,不知怎么谈的?”料来不出安抚倭寇惊惧,或劝其不动、或要求合力并攻盖州。果然老谋深算,打盖州,不动则已,动必力胜。
邓舍满意,潘美不满意,他皱了眉头,问道:“珠帘秀呢?”老王答道:“潘将军稍等片刻,珠帘秀正在换装,一会儿就到。”潘美这才无话,撵了老王,他举杯道:“邓帅素在高丽,同诸位相见日少,虽说邓帅不在意,咱做下属的不可失了本分。今天酒宴,没别的事儿,趁这个机会,多拍拍邓帅的马屁,日后临阵,也好求邓帅给咱们分个清闲活儿。哈哈。”
他话音一落,站起一片,都嘻哈哈端着酒杯,来找邓舍敬酒。邓舍吃过一次亏,岂会再上当?忙也起身,笑道:“诸位将军都是豪爽人,南征北战,大名我已久仰了,今日能与诸位把酒相欢,我欣慰的很。只是酒量浅,不敢多喝;战事将近,明日也要早起。这么着,咱一杯到底,如何?”
邓舍既为上官,他说的话,不能不听;来的众人又都心中有事,稍微劝了两句,顺水借势,共同碰了一杯。
邓舍亮起杯底,向众人照了一照,道:“说起来,我还得感谢潘将军,自回辽阳来,早想和诸位见见,可惜一直没得闲暇,拖延至今。”一伸手,道,“请坐,诸位请坐。”空杯放下,自有陪坐官妓识趣斟酒。
杯来盏往,觥筹交错,众人谈谈说说,几句闲话过后,到底军人本色,话题转到了即将到来的辽南一战。在座的这些人,比起胡忠等来,当之无愧的平章嫡系,见识、听闻高出不少,左李道:“前天在省府,俺碰上才从盖州回来的哨探,打辽州时,俺们同在一个营中,算是相识。”
这话顿时引起了众人的兴趣,曾激将结巴老李的许人问道:“盖州情形如何?”左李瞧了眼潘美,道:“盖州军情,那是军机要事,那厮也不敢多说,只说了一句:我军备战,而高家奴茫然无知,形势一片大好,此战,我军必胜。”
结巴李靖道:“打、打盖州又没咱的事儿,倒是沈阳,纳哈出要孤注一掷的话,少不得,一场血战。”潘美称是,道:“老李说的不错,打盖州,关键还在沈阳、辽西这几路上。”转头看向邓舍,笑道,“辽西不管,沈阳该怎么防,邓帅想必已经胸有成竹了?”
邓舍笑了笑,道:“三路守、一路攻,乃是三位平章大人的意见,该怎么打,我等听命便是。”有道是言多必失,难得关、潘两系同席的机会,他抱定少说多看的宗旨,也许能更有助了解各系间的关系、更好地把握辽阳城中一团和气之下的潜流。
有人撇了撇嘴,道:“邓帅言不由衷,自邓帅回来,至今不过半月,邓帅在高丽的种种威风事迹,早已传遍军中。八百人起家,打下八百里江山,真真用兵如神。说实话,此番战盖州,能归入邓帅麾下,不少人羡慕俺呢!”
八百人打下八百里江山?邓舍吓了一跳,人传人、话传话,夸大的也忒离谱。他连连摆手,笑道:“谣言止于智者,诸位,这话听听也就算了,当不得真。”瞧了潘美一眼,见他笑眯眯不发一词,叹了口气,接着道,“实不相瞒,丰州一败,仓皇如丧家之犬,转往高丽,实在无奈之举。侥幸能打下几座城池,全赖三位平章大人的威名。要没有三位平章虎视辽东,只辽南、沈阳两路鞑子,不早把我给吃了。”
这话实事求是,众人点头,潘美道:“邓帅无需过谦,三位平章固然是为依靠,然而为什么高丽就不是俺打下来的?……这就是水平啊,诸位。来,再敬邓帅一杯。”
众人碰了,一饮而尽。门外环佩轻响,进来个女子,年约三旬,生的骨格轻盈,丰姿婀娜,款步进来,素手上执着一段青箫。她一双眼黑水晶似的,滴溜溜转了一圈儿,众人面上一个不拉,蹲身一福,娇滴滴道:“奴家珠帘秀,见过诸位将军。”
潘美同她老熟人,一拍桌子,佯怒道:“你个淫妇,又转了几桌台子?这时才来!爷今儿好容易请来贵客,你却不肯给爷长脸么?”珠帘秀叫苦喊冤,道:“就因了潘爷来,奴家不敢给潘爷丢脸,换了身好衣服,打扮太久,耽误了时间。”朝潘美丢个飞眼儿,腻声道,“潘爷莫气,待稍顷,奴家好好给潘爷赔个罪。”
潘美哈哈一笑,道:“过来坐。”介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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